车子停稳的时候，林妗没有动。
她坐在后座，目光落在车窗外那栋白色的建筑上，医院几个字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刺眼。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着，指节泛白。
周津年从另一边下了车，绕到她这一侧，拉开车门。
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下车的想法，她不愿意来，可周津年却强行把她带了过去。
“下车。”周津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妗没有动。
周津年等了两秒，弯下腰，伸手去握她的手腕。
林妗猛地缩回手，抬起头，抗拒看他：“你别碰我！”
周津年的手僵在半空，顿了一秒，慢慢收了回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直起身，站在车门外，安静地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有退让。
过了很久，林妗才深吸一口气，自己下了车，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努力站稳，才没有让自己倒下。
周津年站在她身侧，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只是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住院部大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林妗站在电梯的一角，离他最远的位置，目光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津年站在另一侧，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电梯门打开，周津年率先走了出去。
林妗跟在他身后，穿过走廊，拐过一个转角，远远地就看到了那间病房。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身形挺拔，面容冷硬，一左一右守在门边，防止里面的人逃走。
林妗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周津年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急切的步伐，眸色暗了暗，却没有出声阻止。
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林妗的脚步停住了，门上的玻璃窗不大，可足够看清里面的景象。
病床上的陆意许半靠在床头，脸上缠着纱布，青紫的淤青从纱布边缘露出来，触目惊心。
他整个人的视线被陈婉珍挡住，完全看不到那扇小窗外面的人。
林妗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眶一下子就酸了，她下意识抬起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想要推开那扇门，想要走进去，想要走到他身边，想要问他疼不疼，想要告诉他，她来了。
可她的手指刚碰到门框，手腕就被一只手攥住了。
“我只是让你来看看，他是怎么亲手抛弃你的！”周津年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林妗猛地转过头，对上他那双深暗的眼眸，刚要说什么，病房里传来的声音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意许，签了吧。”是陈婉珍的声音。
林妗猛地转过头，透过那扇玻璃窗，看到陈婉珍站在病床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递到陆意许面前。
周津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提醒：“那是离婚协议，你说他会不会签？”
林妗的呼吸猛地一窒，看着陆意许低下头，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尽全力克制着什么。
“意许，你签了它，对谁都好。”陈婉珍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疲惫：“妈答应你的，都会做到。”
陆意许依旧没有动。
林妗站在门外，透过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看着他的手指缓缓收紧，又缓缓松开，又收紧。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意许，算妈求你了。”陈婉珍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为了她可以不要命，但是不是也要为妈妈想你，她还有周津年护着，不会有任何事，可妈妈就只有你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陆意许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林妗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眼睫轻轻颤了下，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看到陆意许慢慢伸出手，接过陈婉珍手里的笔。
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去。
“意许......”陈婉珍又叫了一声。
陆意许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低下头，在签名处，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陆意许。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他眉心紧拧起来。
林妗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视线模糊，但却强忍着没有让泪水彻底掉落。
周津年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因为强忍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眸色暗了暗。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低声说：“妗妗，你现在看清楚了，他现在也做了和我同样抛弃你的事情，你是不是也该恨他？”
林妗用力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平静。
她转过头，看着周津年，声音很轻：“我不恨他。”
周津年的眉头猛地拧紧，难以理解看着她。
林妗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只希望他不再被我拖累。”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周津年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恨意的眼睛，此刻只有一片他看不懂的平静。
他以为她会恨陆意许，以为她会像恨他一样恨那个签下离婚协议的男人。
可她说不恨。
她只希望他不再被她拖累。
周津年看着她的反应，失神了好一会儿，才堪堪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有些急切，低哑得几乎听不清：“那是因为你不爱他……”
林妗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周津年没有给她机会。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从病房门口拉开。
“你干什么！”林妗挣扎了一下，可他的力道很大，她根本挣不开。
周津年没有说话，只是拽着她，大步朝走廊尽头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快到林妗脚步有些踉跄，
病房里，陆意许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陈婉珍的肩膀，看向门口。
玻璃窗外，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那扇窗，看了好几秒，眉头微微拧紧，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怎么了？”陈婉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看到。
陆意许摇了摇头，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签了名字的那份协议，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陈婉珍。
“妈，你说的，只要我签了这份协议，放弃我一直追求的自由，回家后就安心接手陆家的生意，什么安排都听你的，你就让我去找妗妗，不反悔吧？”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可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陈婉珍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不反悔，你安心养伤吧，等你的伤养好了，自然就可以去找妗妗。”
陆意许看着她，又问了一句：“那份离婚协议，我没有签字，就没办法离婚，是不是？”
陈婉珍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声音放得很轻：“对。”
陆意许这才像是松了一口气，靠回床头，闭上眼。
陈婉珍看了他几秒，然后拿起那份协议，转身走出了病房。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她站在走廊里，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份被刻意遮挡起来的协议。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离婚协议几个字上，也落在陆意许刚签完的名字上。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意许，你别怪妈骗你。
妈只想你快点回到正轨。
她将协议折好，放进包里，然后拿出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了。
那头传来周津年低沉的声音：“签了？”
陈婉珍闭了闭眼，声音有些发紧：“签了，什么时候能把证办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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