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送来雄浑的号角,这是所有人都不熟悉的声色,无疑震慑了碉堡前方的敌人,他们暂停攻击,挤在一起商议起来,甚至发生了争吵。
“我告诉你们!”汉度娅挺直胸膛,用满者伯夷的语言攻心:“郑和大人的舰队已经到了这里,你们插翅难逃!!”
一听到“郑和”的名号,这些敌人那是打心底发怵,多年前,就是在郑和的介入下,他们丢掉了旧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早早撤退还有活命的机会,敌人终于放弃了杀戮,开始逐步后撤,直到退入了石梯下面。
忽然,石梯那边传来敌人的惨叫声,接着是一连串的刀剑兵刃的铿锵撞击声,敌人似乎受到了突然袭击,竟完全慌乱起来。当剩余的十几个敌兵重新退回洞穴后 ,袭击者的身影踏着敌兵尸体也涌入了大家的视线 。
“张远杰,你在哪!!”一个女子的嘶喊划破时空,她手中握着一把绣春刀,飞鱼服的下摆早已染成了血红,衣服上留着硝烟燎出的破洞。
“远,远萱!?”张远杰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此时此地此装扮,这完全不在他的想象之中!
两人四目相对的刹那,张远萱的泪花止不住的盈满了眼眶,却忘了身旁的敌兵扬起了弯刀。
“小心 !”张远杰疾声提醒。
嚓!何步飞率先抹过敌人的脖子,血沫溅上远萱的脸庞。
“哥!我找得你好苦啊!”张远萱擦掉脸上的血与泪,一时哽咽,她看到张远杰那不成人样的样貌,心中百感纠集。这样血水飞溅的战场,她从未经历过,她的刀只为护身,却不敢杀人。
可这并不是亲人重逢的舞台,而是生死考验的时刻。一名重甲兵手持双刀,向着张远杰奔袭,他的怒意并不比那女孩更弱。
“接着!”张远萱取下克力士剑,掷向张远杰。他一跃而起,稳稳抓住剑鞘,迅疾抽出剑锋,嗡鸣声中,剑身上的帕莫尔花纹在血火中流溢出妖异蓝光。
重藤甲兵双刀并击,而张远杰的剑尖快如闪电,直插其腋下细藤编织处,"咔嚓"脆响中,藤甲迸裂,剑锋捣入心脏。
张远杰拔出剑身,勇猛如战神,又扫向另一名敌兵,那人慌忙用刀格挡,却被切成两截,眨眼间,脖子上多出一条血痕,他下意思地用手去捂脖子,突然血水迸溅,暴毙而亡。
“我说她怎么藏着掖着的,原来是留给她哥!”裹着缠头的色目人阿卜杜勒举起火铳,火光跃动,一名杂兵应声倒下,他吹开铳口的烟气,看起来有几分潇洒。
“哥,多亏了阿卜杜勒大人,是他叫来了援军!”张远萱说道。
“在下可是亏了血本!” 阿卜杜勒满脸不悦地说,“施进卿这老狐狸,说好的四十门炮,只给了在下二十门,这都还没捂热,就送了别人。不过,神机舫算是欠我一个大人情了。”
“你们不是从海上来的?”努塞尔问色目人。
“从陆面来的,我的人还在中庭和他们打,海上是我请来的贵客,没有那二十门炮,别说请了,你连见都不见到他们。” 阿卜杜勒说道。
“那是元裔的船,难道你们是曾经的贵族?”陈定尹倚在碉堡门口,他倒是认得这些曾经叱咤海疆的战船 。
“那是我爷爷辈的事了,咱现在啥也不是,除了一帮兄弟还愿意两肋插刀!”……
此刻不是聊话的时候,大家集中精神一股作气击溃敌兵。援军的到来令张远杰等人大为振奋,大家两头夹击,敌兵已无抵抗之力,亦无法脱逃,很快便沦为刀下亡魂。血与沙,火与刃,挤满了这不大的洞穴。当最后一名藤甲兵倒下的时候,张远杰的耳滨似还有呐喊声与惨叫声,拿着刀剑的手臂在猛烈颤抖着,忽然发觉浑身都像散了架一样。
中庭的方向还传来隐约的厮杀声,看来那里的战斗仍未结束。
张远萱径直走向他哥,却没有一丝温情,挥着拳头就往他身上砸:“你这家伙,抛下一家人不管啊!却在这儿吃苦寻死的!你真的太可恶了!”
汉度娅看着这两兄妹的重逢,既感动又羡慕,嘴角露出欣慰的笑。
“嘿,你叫远萱?”她找着招呼,“你哥真是九死一生啊 ,我们经历了巨浪,被海盗抓啦,遭到毒打,还被逼着去。。嗯陪酒,亏你哥聪明啊…”
“我哥自然是聪明,就是聪明过头了!”远萱打断了汉度娅,“别管了,跟我回家吧!”
“远萱,你怎么,穿这身衣服?”张远杰总感觉面前的她不真实 ,那个印象中冒失、调皮又任性的女孩竟能远赴万里来到这里。
“怎么着,为了找到你,我都加入了锦衣卫!”张远萱潇洒地撩了一下裙摆。
“不可能,你乃罪犯家属,别说锦衣卫了,能谋个一官半职都算老天开眼,你不会又干了什么好事吧。”张远杰当场较真起来。
“是我请远萱协助调查的,”何步飞走上前来,就刚才那一番打斗可见其实力,抱了个拳说道,“锦衣卫何步飞,有幸见识大明舰船天才。”
“啊,何大人,你怎么能让她协助你呢,我都怕她给您添乱子!”张远杰回礼道。
“不,她做的很好,即便是扮作锦衣卫,也是有模有样。但她承受了普通女子从未承受过的重压。”何步飞也不知是鼓励还是客套话。一路上也少不了对她的调教甚至嘲讽,但在她的亲人面前,何大人的话令她有所动容。
“远萱,你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张远杰扫了一眼阿卜杜勒,想不明白这种匪夷所思之事。
“哎,为了找你我走过了千山万水啊!”张远萱终于可以诉苦了,“我去龙江船厂找不到你,正好碰见何大人办案,带我去浏家港,那儿的走私船偷偷摸摸的,要送一些军械去泉州,我们又追到泉州,嗯,听到……”
“听到一些风声。”何步飞接过话来,他可得堵住远萱的嘴,否则,阿卜杜勒就会知道他们的秘密会议早就被锦衣卫窃听了。
“然后,我们想去找施进卿调查情况,便来到了旧港。至于到基地这边,纯粹是偶然,路上正好遇见阿卜杜勒兄弟的船,和海盗打了一场,我们也因此认识了。”何步飞陈述道。
“那,如何知晓基地遇袭的事?”张远杰总是想要把事情弄得一清二楚。
“基地紧急送出的信鸽不只一只,其中一只被毒蜂蜇伤,竟顽强的飞越了几百里路,最后落到我们的船上才死去。” 阿卜杜勒解释道。“所以,事态紧急,我只好召集了周边的元裔驰援,这价钱可不低哦。”
“这些信鸽的灵魂依然值得尊敬。诸位兄弟是上帝的使者,让恶魔的阴谋没有得逞。”安德烈划了一个十字,出自肺腑地感激道。
“哦,基督牧师?有点意思,难不成会黑魔法。” 阿卜杜勒笑了笑,他来自伊斯兰世界,也是一个穆斯林,不过他没有努塞尔那么嘴贱。
随后他又正色道,“好了,你们谁是基地的人。告诉我基地怎么陷落的。”
李千叶上前一步,木讷中带着憋屈地说道;“我便是。可我是同远杰兄弟一道从黑鲨湾返航的,到达基地后,已经被毒蜂攻破了,兄弟姐妹死的太惨了……”
“败的这么不堪?不应该啊,嗯,不对,这是里应外合被算计了啊!” 阿卜杜勒的推测和张远杰一致,“还有,基地除了本身的防卫力量,也和三十里外的宣慰司的卫所有互援之约,这旧港偏偏关键时刻调走了主力,去打东边的满者,却放任西边的敌人长驱直入。。。”
“不管这些了,我们现在只想脱离苦海,真他鸟的受够了!”刘思隆狠狠骂道。
“这基地就靠你们几个守住了?了不得,战神啊!”阿卜杜勒的副官,头上梳着三条大辫子的波斯胖子瞪着圆眼惊叹不已。
“守得住个屁!”努塞尔牢骚满腹地说,“你们要是迟来一步,这座碉堡就成了我们的坟墓了。”
“你们和神机舫是什么关系?”刘思隆擦干刀上的血迹,没好气地问道。
“合作关系。”阿卜杜勒笑道,“我用讯息做交换,换取神机舫的一些资源,所以,我不希望他们倒掉。”
“色目人的确有一套。”陈定尹瘫坐在地,伤口隐隐作痛,“蒙元时候 ,便在朝中做官,高人一等,尤其是网罗了海上的各个势力,经营了许多年,对海上的触觉比狗鼻子都灵。只可惜大明排斥这帮人,曾经不可一世的海上脉络瓦解了。”
“你的话一半一半。如果我猜的没错,阁下应该来自琉球陈氏海商家族。”阿卜杜勒扫了眼他胳膊上的纹身,便能认出他的身份,果然是无事不通,“色目人的脉络并非瓦解,而是转化了。只不过,我们缺少一股力量,去凝聚这些散落的遗族。”
陈定尹略微一笑,对方果然也是个人物。
“走,把下面那帮杂碎赶尽杀绝!”李千叶已经等不及了,复仇心切的他提着刀冲在了最前面。
众人都迈步,准备尽快结束战争,陈定尹负伤,和安德烈仍旧驻守在碉堡内。就在张远杰经过那具虫师尸体的时候,那东西竟然动了一下。
"小心!" 汉度娅猛然发觉异样。
垂死的虫师突然支起发射管,三寸毒箭从吹筒里飞出,直射张远杰后心。汉都娅旋身挡在他背后,箭簇没入肩胛的闷响伴随着她的一声呻吟,头巾散落,青丝在空中飘飞,坠落倒地。
“去死!”张远杰手中的寒光击穿了虫师的咽喉,然后俯身扶着汉度娅,一口污血正从她口中滴出,她的眼睛直直望着张远杰,却失去了灵动的光。
“度姐,你这是……”
“我说过……我会护着你的,杰弟……”
张远杰拔出她背心的毒刺,把她平放在地上。张远萱也被这女子的舍身相救打动了,蹲下来,抚开她额前的发丝。汉度娅的脸色乌青,嘴唇发紫,这毒散的好快。
“谁能解毒!”张远杰的问话传遍洞穴。
“这种虫师的毒针混有尸蛊,比普通的要厉害。” 阿卜杜勒仔细检查了虫师的吹筒,蹙眉道,“昔日蒙古人征爪哇,可是吃尽了此毒的亏。”
“老办法,搜他的身,看有没有解毒剂。”努塞尔提示道。
“没用的。”阿卜杜勒否定了他 ,“虫师本就是一群浑身是毒的亡命之徒,解毒可比这制毒难多了。”
汉度娅颤抖的手摸上脖颈上的项链,那些不同色泽的木珠散发着奇异的香味,她捏着其中一颗,抬眼看向张远杰:“捏碎它。。”
张远杰触摸到那颗泛着紫光的珠子,用力一捏,竟破裂开来,张远萱也赶忙用手掌盛在下面,珠子里面白色的粉末散落在她的掌心。
“这是三佛齐王族的"凤凰灰"...”她惨笑着抹去唇边黑血,“能锁毒三日。。。”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