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玥把茶缸子往桌上一磕。
周安辰转过身，看着苏玥。
他这人嘴笨，尤其是在这种事上，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苏玥。”周安辰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视线跟她平齐，“我跟她没关系。以前没有，现在更没有。”
苏玥看着他那张严肃的脸，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就消了一半。
她伸出脚，轻轻踢了踢他的膝盖，“起开，挡着光了。去做饭，我要吃红烧肉，多放糖。”
周安辰嘴角极快地扯了一下，握住她的脚踝，把她的腿放好，“行，我去买肉。”
这事儿原本也就这么过去了。
苏玥不是那种抓着点陈芝麻烂谷子就不放的人。
可第二天一早，苏玥刚到厂里，屁股还没坐热，马三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姐！外头来了个女的，说是县广播站的记者，要采访咱们厂！”
苏玥手里正拿着份报表在看，头都没抬，
“采访？咱们那电视机卖得好，有记者来正常。让老张去接待一下，说几句场面话就行了。”
“不是……”马三挠了挠头，表情有点古怪，“那女的点名要见厂长，还说……还说跟咱们周哥是老相识。”
苏玥手里的笔尖一顿，在纸上戳了个黑点。
她抬起头，把笔往桌上一扔，“带进来。”
没过五分钟，陈玉就进来了。
手里拿着个采访本，身后还跟着个扛摄像机的小伙子。
“苏厂长，又见面了。”
陈玉脸上挂着职业的笑，眼神却在简陋的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玥那身沾了点油墨的工装上，
“昨天太匆忙，没来得及细聊。听说红星厂最近搞得有声有色，台里特意派我来做个专访。”
苏玥坐在那张掉了漆的办公桌后面，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长条凳，“坐。”
陈玉优雅地坐下，拿笔帽顶了顶下巴，“其实这次来，除了公事，还有点私心。”
“安辰呢？怎么没见他？”
“周副厂长在车间抓生产。”苏玥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陈记者要是想采访，咱们就谈公事。”
“要是想叙旧，那是下班后的事，现在是工作时间。”
陈玉笑了笑，把本子摊开，“苏厂长真是雷厉风行，难怪安辰会……”
她话说到一半，故意停住，留了半截让人猜。
苏玥挑了挑眉，“会什么？”
“没什么。”陈玉转移了话题，“咱们还是聊聊电视机吧。”
“听说这批模具是省城顾厂长提供的？”
“据我所知，顾厂长眼光极高，很少跟这种乡镇小厂合作。苏厂长是用什么法子打动他的？”
这问题问得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苏玥是不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苏玥身子前倾，两只手撑在桌面上，“陈记者是从国外回来的，应该知道技术。”
“顾厂长看中的是我们的图纸，不是我这张脸。”
陈玉被噎了一下，脸色微变。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周安辰大步走进来，“苏玥，二车间的冲压机……”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坐在那儿的陈玉。
陈玉眼睛一亮，立马站起来，“安辰！你真在这儿！”
她也不嫌脏，几步走到周安辰面前，“刚才苏厂长还说你在忙，我还怕打扰你呢。”
周安辰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伸过来的手，“有事？”
“我是来采访的。”陈玉指了指摄像机，“顺便……看看你工作的地方。没想到这么辛苦。”
她看着周安辰手上的油污，掏出一条洁白的手绢递过去，
“快擦擦，怎么弄得这么脏。”
那手绢上绣着兰花，透着股香气。
周安辰没接，只是把手往裤腿上抹了一把，
“干活哪有不脏的。采访的事找厂长，我还要修机器。”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陈玉急了，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安辰，你就这么不想见我？当年的事……”
“陈记者。”
苏玥的声音冷冷地插进来。
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两人中间，不着痕迹地把陈玉的手隔开。
“这里是工厂，不是叙旧的茶馆。你要采访，我配合。你要是来演苦情戏，麻烦出门左转，那是大马路，观众多。”
苏玥比陈玉高半个头，此刻气场全开，压得陈玉那股子文青范儿荡然无存。
“她是厂长，这里她说了算。”周安辰看着陈玉，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还有，请叫我周同志。”
“安辰这个名字，我爱人叫着顺耳，别人叫，我不习惯。”
陈玉大概这辈子也没被人这么当面撅过面子，尤其还是在她自认为有点旧情的男人面前。
那块绣着兰花的手绢被她死死攥在手里。
陈玉深吸几口气，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体面，转头冲那个扛摄像机的小伙子挥了挥手，
“小刘，咱们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苏玥一眼，“苏厂长，今天的采访虽然没做成，但这新闻素材我可是记下了。希望咱们红星厂能一直这么硬气下去。”
这话里带着钩子，威胁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等人一走，马三从门缝里探出个脑袋，咂摸着嘴，“乖乖，这娘们儿够狠的啊，临走还要放个屁臭人。”
苏玥没理会马三的调侃，她转过身，看着周安辰。
周安辰还维持着刚才那个护着她的姿势，手掌宽厚温热，透过薄薄的工装布料，烫得苏玥肩膀发热。
“手拿开。”苏玥抖了抖肩膀，“全是油。”
周安辰低头看了一眼自个儿那双黑乎乎的大手，赶紧松开，讪讪地在裤子上又蹭了两下，
“忘了。”
苏玥看着他那副笨拙样，心里的气早就顺了。
她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帕，拉过周安辰的手，细细地擦着指缝里的油泥。
“刚才挺威风啊，周副厂长。”苏玥低着头，声音不大，“不怕把人家大记者气哭了，回头在广播里编排咱们？”
“实话实说而已。”
周安辰任由她摆弄着手指，那手帕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跟他身上的一样，
“而且，我不喜欢她看你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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