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虽已恢复翠鸟模样，素素却依旧僵坐在床沿，双目赤红如浸了血，晶莹的泪水顺着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玉砖上，晕开点点湿痕，无声无息，却比呜咽更令人心疼。
她怔怔望着眼前虽身形小巧、却气场凛然的小翠鸟，又缓缓移开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满身是伤、垂首而立的男人身上。
心底的委屈如潮水般翻涌，诛仙台的恐惧还未散尽，夜华方才决绝的模样历历在目，还有那一丝未被彻底碾碎的残存爱意，三者交织缠绕，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痛得她几乎窒息，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般，发不出半分声音，唯有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指尖攥得发白，连被褥都被掐出了褶皱。
夜华早已没了半分太子威仪，玄色衣袍被火鞭灼得残破，肩臂灼伤青烟袅袅，皮肉翻裂，剧痛钻心，却远不及心口煎熬之万一。
他缓缓抬头，眼底布满血丝，曾盛满温柔的眼眸死死凝着素素，痛苦与悔恨翻涌，像只折翼困兽，连直视她的勇气都几乎散尽。
望着她泪痕未干、浑身颤抖的模样，他喉间一紧，一口腥甜涌上又被强咽回去，嘴角渗出血丝，刺目得很。 “素素……”
他声音沙哑碎裂，字字从齿间挤出来，痛彻心扉，“对不起……对不起……”
一遍遍卑微忏悔，没有半句辩解。
他清楚，任何道歉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差点亲手剜去她的眼，将她推入绝境，而她还怀着他的骨肉。
他竟如此懦弱，如此狠心。
这份罪孽，此生难赎。
阿宁见状，金红交织的鸟瞳冷冷瞪着夜华，尖声呵斥，语气里满是戾气：“滚出去！！”
它才不在意夜华是不是天族太子呢，连个女人都保护不了，要他何用？
夜华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目光落在素素眼底那抹难以掩饰的恐惧与疏离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坚定：“此事我定会处理妥当，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素素。”
说完，他深深看了素素一眼，那一眼里，藏着化不开的愧疚与不舍，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融进魂魄里，随后，便拖着满身是伤、沉重不堪的身躯，一步步走出了洗梧宫。
门外的天兵天将见太子满身是伤、神色颓然，皆面露惊惧，正要上前询问，却被夜华冷冷呵退。
众人不敢多言，只能纷纷俯首退让，看着他落寞的身影渐渐远去。
夜华目不斜视，径直朝着那座冰冷威严、象征着天族权柄的天宫大殿走去。
他要去抗命，要去收回那道剜眼的旨意，要替素素承担所有的罪责。
哪怕会被天君震怒责罚，哪怕会被削权禁足，哪怕会身受万劫不复之刑，他都在所不辞，只求能减轻一丝自己的罪孽，只求素素能稍稍原谅他的懦弱与无能。
洗梧宫内，素素望着他落寞而沉重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彻底决堤，泪水落得更凶，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连指尖都在发凉。
她缓缓抬手，看着立在眼前半空中的阿宁，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它……真的是你吗？当年俊疾山，我救下的那只小翠鸟？”
阿宁轻轻飞到她的手背上，用柔软的脑袋蹭了蹭她微凉的指尖，用稚嫩却坚定的声音回应：“是我，素素。我叫阿宁，我去了师父那里修炼，拼命变强，就是为了能回来保护你。临走前，我在你发间留了本命灵羽，一旦感知到你身陷危机，我便会立刻飞身前来护你周全。”
“谢谢你……”素素温柔地看着手背上的小翠鸟，眼底满是暖意，没想到自己当初一时善心竟救了自己一命。
可心底的伤痛却丝毫未减，依旧是体无完肤。
若不是阿宁及时出现，她此刻早已没了双眼。
夜华的不信任，那剜眼的决绝，像两把尖刀，狠狠刺穿了她的身心，那份曾经炽热的爱意，此刻只剩下刺骨的疼，疼得让她再也无法直视，再也无法靠近。
此时的夜华，正一步步走向天宫大殿。
他周身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钻心的疼痛席卷全身，可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阿宁的言语还在耳边回荡，想起二叔桑籍为了小巴蛇连命都可以不要，自己身为天族太子，竟狠心伤害怀了自己骨肉的素素，明知素素是被冤枉的，自己却……
大殿之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天君依旧怒气未消，得知洗梧宫的变故后，更是龙颜大怒，周身的威压让殿内仙臣皆不敢抬头。
夜华不顾满身伤痛与狼狈，“噗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玉阶上，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儿臣，请天君收回成命，剜眼之罚，儿臣愿替素素一力承担！”
天君猛地拍案而起，怒喝出声，震得殿内玉柱嗡嗡作响：“夜华！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素锦双眼被毁，素锦族满门英烈的颜面受损，不罚素素，何以平天族众怒？何以告慰素锦族亡魂？你身为天族太子，难道忘了自己的责任，忘了天族的规矩，竟要为一个凡人女子，弃整个天族于不顾吗？”
“所有罪责，皆由儿臣一人承担！”夜华缓缓抬头，眼底满是决绝，没有半分犹豫，“儿臣愿自领三倍天雷之刑，愿禁足洗梧宫百年，愿跪祭素锦族英灵三月，只求天君免了素素剜眼之罚，免她一切罪责！”
他再次俯身，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玉阶上，卑微到了尘埃里，语气里满是恳求：“素素身怀六甲，本就孱弱，儿臣万不能再伤她分毫。若天君不允，儿臣便长跪不起，直至天君收回成命！”
殿内仙臣皆面露惊色，窃窃私语。
谁也没想到，一向隐忍听话、以天族大局为重的太子，竟会为了一个无名无分的凡间女子，当众抗命天君，甘愿承受如此沉重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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