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页   夜间
钟智看书岛 > 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 第719章 被苏泽镇压的儒者们
 
次日,《乐府新报》上的头版,全文刊登了苏泽这篇文章。

文章刊登出来,原本还准备继续刊文,「乘胜追击」的《新乐府报》和《商报》,纷纷紧急叫停了印刷。

《商报》的编辑部内。

范氏家主范宝贤是从直沽赶回来的。

范宝贤原本是在直沽处理票号的事务,等看到《商报》上的文章就感觉到不妙,然后用最快速度赶回了京师。

《商报》的编辑部原本是设在直沽的。

但是随著时代发展,京师聚集了第一手的消息,汇聚了第一流的人才,所以编辑部也搬回了京师。范宝贤将大同会馆边上的整栋楼,都交给《商报》作为编辑部。

等到范宝贤冲入编辑部的时候,范宽像是雕塑一样,坐在主编的位置上。

范宝贤本来是想要问罪的,但是看到范宽的样子,他先问一名眼熟的编辑道:

「你们范主编这样多久了?」

这名编辑连忙说道:

「东家,范主编自从看了苏检正的文章后,就这样了。」

范宝贤原本的怒气,一下子消散了。

他走到范宽面前,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范宽终于从神游天外的状态中回来,他站起来说道:

「族长。」

范宝贤冷哼一声说道:

「族长,你还认我这个族长?在报纸上发表这样的文章,也不和我商量一声,你可是要将范家陷入到什么境地?」

范宽满不在乎地说道:

「今上和太子,不是因言知罪的人,族长您多虑了。」

范宝贤说道:

「今上和太子不是,但是那些当官的不是啊!如今《商报》为商人出头,他们会怎么想?会怎么看我范氏?」

范宽沉默了一下,对著范宝贤说道:

「族长,是我草率了。」

范宝贤摆摆手说道:

「算了算了,从今往后,我们范氏要更加谨慎,违法的生意不做,灰色的生意也退出。」

范宝贤对著范宽说道:

「接下来怎么办?」

范宽叹息一声说道:

「还能怎么办,苏检正这篇文章一出,我在《商报》的文章就成了笑话。」

范宝贤看向范宽:

「然后呢?难道就这样投降了?」

范宽点头说道:

「东家,我坐著想了一个上午,也没找到能反驳苏公文章的地方。」

范宝贤沉默了。

他知道,这件事不怪范宽。

苏泽太强大了。

范宝贤突然开始同情这个时代的儒生了。

大概所有的儒生,都要生活在苏泽的阴影中了吧。

还好老子不读书。

范宝贤看著范宽,他自然清楚他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范宽选择办报,就是因为他放不下自己读书人的身份。

范宽本来以为自己找到了机会,写出了一篇能名扬天下的文章,却又被苏泽无情的镇压。

范宝贤看著范宽失神的样子,心里那股火气反倒消了。

他拉了张椅子坐下。

「事已至此,骂你也无用。」

机灵的编辑送上了茶水,范宝贤喝了一口说道:

「说说,接下来怎么打算?」

范宽这才完全回过神。

他揉了揉脸,声音有些干涩:「族长,我坐著想了很久,苏公这篇文章,把路都堵死了。」「为什么这么说?」

范宝贤在马车上读过苏泽的文章,但是这次的论战内容还是有些深奥的,范宝贤似懂非懂。范宽解释说道:

「他说我和李贽的问题,在于「下结论太快』。我们只凭看到的几个例子、感觉到的几分不满,就断定「纲常该变』、「国策该改』。」

「但真正的「人理』该怎么把握?人心向背到底如何?我们没方法,没工具,只是空口议论。」范宽苦笑:「苏公这句话,我驳不了。」

范宝贤沉默片刻:「所以?」

「所以愿赌服输。」

范宽擡起头,眼神平静了些:「族长,你不是说过,商人就是要愿赌服输,亏够了就要果断离场。」范宝贤盯著范宽问道:

「你不再写政论了?」

范宽点头:「不写了!」

「苏公把话说到了根子上,没有调查,没有方法,光靠笔杆子吵架,终究是空中楼阁。我再写,也不过是重复昨天的笑话。」

范宝贤心里掠过一丝遗憾。

范宽是他族里难得的读书种子,《商报》能有今日影响,大半靠他主笔。

如今他若封笔,报纸的锋芒怕要折去一半。

范宝贤有些不祥的预感,他怕范宽辞职去做学问。

他问道:「还留在《商报》?」

「留。」范宽顿了顿,「但不写政论了。」

听到这里,范宝贤才松了一口气。

《商报》是范宽一手搭起来的,族里虽然也有其他读书人,但是能管理好《商报》的也只有范宽一人。看来范宽没有被击垮。

范宝贤心踏实了,又好奇地问道:

「那你还写文章吗?」

范宽眼神里有了点光:「写经济。」

范宝贤挑眉。

「苏公说「人理』包含社会伦常,也包含经济运行的道理。」

「政论我写不过他,但经济这是我们范家老本行。」

范宽语气渐渐轻松起来:「商人看帐本、看货流、看市价,这些是实打实的东西。」

「京师米价为何涨?运河漕运效率怎么算?南洋贸易的利在何处、险在何方?这些事,我或许能说出点门道。」

他看向范宝贤:「族长,咱们范氏票号、货栈、船队,手里有多少数据?往年各地物价、货运损耗、借贷坏帐,这些堆在库里,只是废纸。」

「若能整理出来,分析出规律,是不是也能算一种「格物穷理』?」

「这不也是一种探究「人理』的方法?」

范宝贤慢慢坐直了身子。

他听懂了。

「你是说,将货殖之术,当做一门学问来研究?」

「对。」范宽点头,「苏公提倡「实行』,经济之事最要实行。一笔生意成败,背后是供需、运输、银钱、人力,这些因素交织。」

「若能摸清其中脉络,不光范家受益,或许也能帮更多商人少走弯路。」

「而且小到一家一户,大到朝廷预算开支,这都和经济有关。这同样也是「人理』啊。」

范宝贤沉吟。

这路子听起来踏实,也更安全,回归到了《商报》创立的初衷。

不碰纲常国策,只谈买卖经营,朝廷不会忌惮,商人也会爱看。

「真的能行?」

「我想试试。」

范宽吐了口气:

「苏公说「实行而一』,经济本就是「行』的一部分。」

「我准备把这些年见过的生意案例写出来,分析成败原因;整理各地物价变动,试著找出规律;甚至算算不同运输方式的耗费,这些事,总比空谈政论实在。」

范宝贤终于点了点头:「好。这个方向我支持。」

气氛终于轻松了一些。

范宝贤又喝了口茶,忽然问:

「你觉得苏公这篇文章,最后能引出他说的那种「学问』吗?那种能测度人心的学问?」

范宽想了很久,说道:

「我不知道。」

「若是别人这么说,大概是天方夜谭,可苏公这么写了,大概是有吧。」

范宝贤也点点头。

苏泽当年在《乐府新报》上预言的东西,不是都一一实现了吗?

火车、远洋航行、澳洲北洲发现。

范宽笑了笑,有些自嘲:「这大概就是苏公厉害的地方。他不直接告诉你答案,但是他所指的路,肯定有答案。」

范宝贤也跟著笑了起来。

他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如今的大明,可以说是神仙打架。

范宽能在这个时候急流勇退,转而去研究经济,总比跟著那些儒生们研究苏泽说的学问强。生意不好做,但是总比推测人心容易些。

这哪里是简单推测某个人的心思,分明是要研究天下人心的学问,这还能算学问吗?

在范宝贤看来,这比蒸汽机还像是仙术。

这种事情,还是交给那些最顶尖的读书人去研究吧。

范宝贤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行了,既然定了方向,就好好做。报馆这边需要什么数据、人手,你列个单子,族里会支持。」

范宽点头,他送走了范宝贤之后,将那份没印刷的增刊收起来。

自己在政治上还是太幼稚了。

以后这种事情,还是让那些顶尖的大儒去争吧。

《新乐府报》编辑部里,空气凝滞,气氛也很沉重。

何心隐、何素心、李贽三人围坐桌边,面前摊著刚送来的《乐府新报》。

苏泽那篇文章已经被反复读了三遍。

何心隐揉了揉眉心。

他没说话,只是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街上熙攘的人流。

李贽突然拍案大笑。

「好!好一个苏泽!」

他眼睛发亮,手指敲著报纸:

「他说我和范宽「下结论太快』,说我们没找到研究「人理』的方法就急著开炮,他说得好!说得对!」

「我说写的时候,这文章怎么这么别扭呢!」

何素心皱眉:

「李公,这有什么好高兴的?他这文章一出,咱们前日那篇就成了笑话。」

李贽摇头:「不,这才是真学问该有的样子!」

「我以前写文章,骂程朱,骂腐儒,骂来骂去不过是换著花样说「你们不对』。可苏泽指了条新路,怎么才能知道「对』是什么?」

他站起来踱步:「他说要找方法,要建一门观测人心的学问。这话听起来像梦话,可他既然说了,就一定有门道!」

何心隐转过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向好友问道:「卓吾准备怎么办?」

「留在京师。」

李贽答得干脆:

「苏子霖的奏疏我都看过了,他的文章也都读过了。」

「他说有这门学问,就一定有,说不定他早就想出来了,只不过没到合适的时机来公布。」「苏泽在中书门下,太子身边,他接下来肯定还有动作。」

「我要盯著他,看他这个「学问』是什么样的。」

何素心看著狂热的李贽,也不再说话,他知道李贽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最关心的就是学术。他也并非是对某一门派的学术特别忠诚,如果说有的话,他忠于的就是追求真理。

何素心看向何心隐:「老师,您呢?」

何心隐走回桌边,慢慢折起报纸。

「我走。」

李贽停住脚步:「走?去哪儿?」

「乡野,田间。」

何心隐把折好的报纸放进袖袋:

「苏泽说得对,坐在京师编报纸,听几段士子牢骚,就以为知道天下人心,那是自欺欺人。」何素心急了:「老师,报馆!」

何心隐打断他:「我办过学,办过报,也在乡野呆过,但是从没有认真听一听百姓的想法。」何心隐又说道:

「其实读了苏子霖这篇文章,我倒是有了启发。」

李贽和何素心都看向何心隐。

何心隐说道:

「单个的人心自然难测。」

「可若将人心聚拢,结成社呢?像这些脚夫,单个与牙行、雇主讨价还价,声音微弱。但若他们合为一社,共进退,所需所愿便能发出声响,让官府听见。」

何素心想到了什么,当年何心隐曾经在家乡办过聚和堂,搞过社会实验,难道要再搞一次?可是聚和堂不是失败了吗?

何心隐看出了子弟的心思,他说道:

「不是聚合堂。」

何心隐摇头:

「聚合堂是我自上而下定规矩,百姓照著做,终究是外力强合。我想的是另一种「合』。」「苏子霖说要「观测人心』,寻找方法。」

「这「合作』或许就是一种方法,一个「观测』的入口。」

「百姓自己结社,自定章程,处理自己的事,种田的合起来买种、用牛、卖粮;做工的合起来议价、接活、互助。」

「人心如何,看这社能否运转,便知道了。」

何素心疑惑地问道:

「何师,这与学问何干?」

李贽倒是明白了何心隐的想法,他问道:

「何兄,你的意思,这「合作社』本身,就是一种探究「人理』的实学?」

「看百姓如何自组织、如何协商、如何解决生计,从中见人心所向、见伦常所需?」

何心隐点头说道:

「对!」

「苏泽讲「实行而一』。这合作之事,本身便是「实行』。百姓在合作中摸索相处的道理,这便是「人理』在具体中生成、演变的过程。」

「用一社之理,就可以推一乡之理,再推一县之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