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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智看书岛 > 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 第715章 儒学大一统理论(三月求票!)
 
孙文启的呼吸也要停止了。

在场众人中,唯一能够称得上是大儒的,只有苏泽一人。

四民道德说,实学论,这都是苏泽提出来的。

宸吴和李伟的两个理论,可以说是石破天惊,而因为他们的理论,产生的儒学阴云,自然需要一位大儒站出来驱散。

会是恩师苏泽吗?

孙文启也不知道。

可总要有人站出来,否则皇家实学会,岂不是站在了心学的对立面上了?

就在众人的目光下,苏泽站了出来!

果然!

在场所有儒生都看向苏泽,等待他的解释!

可真的到苏泽站出来的时候,孙文启又后悔了。

这是一趟浑水!

心学势大,但是不代表理学就完全式微了。

大明官员中,信仰理学的人其实也不少。

儒学这东西,本身就不是一个派系明确的学说。

因为儒学是一个非常广博的学科,一位大儒可能在某个立场上,和心学一致,但可能在另外一个议题上,和理学一致。

就连王阳明本人,他在批判理学的基础上,也对理学的一些理论进行了继承和发扬。

就比如格物致知这个概念,其实也是理学用过的,王阳明拿出来成了心学的核心思想。

所以苏泽无论倒向哪一边,都必然会得罪另一边。

甚至有可能是两边一起得罪!

在众多年轻儒生的目光下,苏泽登上了讲。

看著下方的国子监儒生,苏泽露出自信的笑容。

宸吴和李伟的发言,自然都是苏泽安排的。

他很清楚自己创立的实学,只是个破烂屋子,纯粹是权宜之计。

这也是为什么高拱这些年来极力推广实学,却没有太大的成果,实学在读书人中缺乏吸引力和影响力。严格地说,现在的实学,甚至不能说是一套学说。

只能说是一套「方法论」,一套解决现实问题的「方法论」。

缺乏理论基础,没有思辨深度,更缺乏一门学科需要的议题和研究方向,实学始终还是个空壳子。高拱也明白这一点,可高拱自身的儒学理论水平不高,所以他不停地催促苏泽,希望将工作放在实学的理论建设上。

可苏泽一直都很敷衍。

这并不是苏泽故意拖延,而是他在等一个契机。

什么时候,一门学说会突飞猛进的发展?

自然是旧学说遭遇到挑战的时候啊!

当旧的学说无法解决新的问题,那么新的学说就成为社会的需求,那所有人都会迫切的想要研究新学说,从中找到解决现实问题的方法!

如今就是这个契机!

心学理论,无法解释宸宣和李伟的发现!!

那儒生们自然渴望新的学说!

这就是儒学能够统治这片土地千年的原因之一!

因为儒学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学说,而是会根据时代变化而发展变化,为了解决现实社会问题而产生的学说!

心学就是为了反抗理学而出现的,那新儒学自然也要打破心学的樊笼,解放这片土地上百万儒生的思想苏泽看著这些渴望的眼神,他缓缓地说道:

「今日宸学士所言「物竞天择』,武清伯所行「人工选育』,皆是事实,也是发现。」

「诸位争论的,无非是此事与我等所学、所信之「理』是否相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激愤、或茫然、或期待的脸。

「我的看法是,不相悖。不仅不相悖,反是相合。」

此言一出,下果然起了骚动,有人面露不屑,似在说「果然是和稀泥」。

苏泽不理会这些眼神,继续道:

「诸位且静听。宋儒讲「天理』,阳明先生讲「良知』与「心即理』。」

众人点头,凡是对儒学理论有了解的人,都知道这就是理学和心学的核心争论点。

「我等争论百年,皆以为对方所言是错,自己所持是对。可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略略提高声调,压下细微的议论:

「宋儒口中的「天理』,与阳明先生所讲的「良知』之「理』,本就是两种东西?」

讲堂内倏然一静。

孙文启都傻了,还能这么解释?

「宋儒所言天理,」苏泽一字一句道,「是天地万物运行之根本法则。」

「日月为何东升西落?水为何往低处流?草木为何春生秋杀?鸟兽为何形貌各异、代代渐变?此等法则,亘古不易,不因尧存,不因桀亡。」

「它就在那里,等著人去发现、去总结。」

「宸学士观海鸟之喙、化石之层,武清伯记豌豆之高矮、花色之比例,他们所触及、所归纳的,正是此等「天理』。」

「研究此理,须从现象出发,观察、测量、实验、归纳,由表及里,由具体至抽象,最后得出一条放之四海而皆准、纵贯古今而不变的规律。此法,可称为「格物穷理』,也就是「天理』!」

他停下,让这番话沉淀。

不少方才激烈反对的儒生,此刻眉头紧锁,陷入思索。

「而阳明先生所言「良知』,」苏泽话锋一转,「及其所引申之「理』,关乎的并非星辰鸟兽,而是人。」

「是人伦,是道德,是社会之序,是人心之所向。」

「父子何以当亲?君臣何以当义?见孺子入井,为何会生恻隐?此等道理,源于人性,成于社会,亦随时代而迁流变化。」

他举了个例子:

「三代之礼,与今时之礼,同否?汉唐之制,与当今之制,一否?」

这个问题出来,众儒生纷纷摇头。

从敦煌书简中可见,唐代的制度与如今迥异,社会风俗也完全不同了。

唐代尚且如此,更不要说三代和秦汉了。

「若说「天理』亘古不变,那这些显然变化著的规矩、观念,又是什么?它们也是「理』,却是属于人间的理,我姑且称之为「人理』。」

「此人理,植根于人心之「良知』,却非一成不变。它因时制宜,因地而异,因势而导。研究此人理,就不能像观察海鸟那样,只靠外在测量。」

「因为人心幽微,社会复杂,必须反求诸己,体察本心之良知,再推己及人,探究这良知在具体时代、具体情境下,应如何发用,如何形成合宜的规范。此法,正是阳明先生所倡「致良知』。」讲堂内鸦雀无声。

许多人第一次听到将「理」如此清晰地区分为两种,而且听起来,两种似乎都能自圆其说,甚至能与上的惊人发现对应起来。

还能这么分!?

嘉靖年间的灵济宫讲学,就是心学和理学的一次对战。

心学势大之后,心学内部又分裂成诸多派系。

其实很多儒生也是迷茫的。

汉代的今文古文之争,唐代的古文骈文之争,宋代儒家各派更是争出了党争。

儒生也向往先秦儒学启蒙时代,那种大一统的景象。

苏泽竞然要一统儒学!

苏泽等大家消化了这些内容,这才总结道:

「宸公发现「物竞天择』,武清伯实践「人工选育』,他们是在探究、验证「天理』。」

「他们所行,正是宋儒「格物穷理』之路,只不过走得更远,方法更实。」

「而诸位担忧此说动摇人伦根本,是将「天理』与「人理』混为一谈了。」

苏泽继续阐释两者的区别:

「「天理』讲生存竞争、自然选择,是描述万物的客观规律;「人理』讲仁义礼智、伦常秩序,是规范人类社会的主观构建。两者范畴不同,方法不同,目的亦不同。」

这时,下终于有人忍不住高声质疑:

「苏大人此言,虽听起来巧妙,却难免有割裂之嫌!天人之际,向来一体,岂能截然二分?」「且按此说,我等儒生,到底该求何种理?莫非一半人去格鸟兽草木,一半人去致内心良知?学问岂不支离破碎?」

天人感应学说,这是汉儒的核心学说。

苏泽这一套学说,显然将天理和人理对立起来了。

这问题尖锐,直指核心。

众人再次看向苏泽。

苏泽并无窘迫,反而点了点头:

「问得好。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三点!」

「天理与人理,虽可分观,却终需合一。」

「并非学问要割裂,而是认知须有次第,方法须有侧重。对于天地万物运行之天理,我们当以「实行』为先。」

「所谓「实行』,即脚踏实地去观察、实验、测量、计算,像黄学士测月距,宸学士录物种,武清伯做育种一般,从无数具体事实中,归纳出普遍法则。此过程,重客观,重实证,重归纳。」

他稍作停顿,让众人消化「实行」这个概念。

「而对于人类社会运行之人理,我们则需以「致良知』为本。」

「先体认内心本有之是非善恶之端,再以此为基础,去理解、评判、构建具体的社会规范、伦理原则。此过程,重内省,重推演,重价值。」

「然而!无论是探究天理后的「实行』,还是体察人理后的「致知』,最终都需落于「行』,且需达成「知行合一』的更高级形态。」

「我称之为「实行而一』!」

「何谓「实行而一』!?」下有人喃喃重复。

苏泽解释:「第一层,探究天理,不能空想,必须「实行』。」

「观测、实验、远航、记录,皆是实行。从实行中得来的知识,才是真知,才能用以改造自然、改善民生,如造化肥以增产,研药物以祛病,育良种以足食。此乃「因实而行,行以致知』。」

「第二层,体察人理,亦不能脱离现实。」

「致良知并非闭目空想,必须将良知置于具体的历史环境、社会现实中去发用。」

「如何致良知?须观察民情,了解世务,知晓利害。良知不是空中楼阁,它需要在应对现实问题中磨砺、明晰。此乃「以知导行,行以验知』。」

「最终,无论是从实行中归纳的天理,还是从内省中推演的人理,其真伪价值,都必须在实践中检验,在行动中统一。」

「知晓了万物竞争之理,我们在制定经济政策、管理军队时,是否能参考其精神?」

「体认了仁爱忠恕之良知,我们在面对外敌、处置内部矛盾时,是否能秉持其原则?」

「将所「知』之天理与人理,融会贯通,应用于经世济民、治国安邦的「行』中,并在「行』中不断修正、深化所「知』,达到「知』与「行』的统一!」

「此即「实行而一』!」

苏泽看向下诸多年轻面孔:

「这便是我所理解的「实学』之新途。它不否定理学对天理的追求,亦不否定心学对良知的发掘。」「天理与人理,是「理』之一体两面,各有疆域,各有方法。研究天理,当以「实行』为基,走归纳实证之路;探究人理,当以「致良知』为要,走内省推演之路。」

「但两者最终都需服务于「行』,并在「行』中达成「知行合一』的更高境界一「实行而一』。」苏泽最后道:「实学,非空谈之学问,乃实用之学问,更是求「真』之学问。」

「求天地运行之真(天理),亦求人类社会之真(人理)。」

「求真的方法可以不同,但求真的态度必须严谨,求真的目的必须指向增进福祉。」

「今日宸学士、武清伯之所为,正是实学探究天理一途的典范。而如何在明辨天理的同时,持守并发展人理,致良知以应万变,则是实学另一途的使命,亦是诸位未来可为之处。」

言毕,苏泽不再多说,拱手一礼,走下讲。

讲堂内久久无声。

天理、人理。

实行而一。

这些概念灌入在场儒生的脑中。

中国的儒生,对于大一统有一种执著。

这种大一统,不仅仅是疆域上的大一统,也是思想上的大一统!

苏泽这套理论,将宋儒的理学,和阳明心学糅合在了一起。

虽然这糅合是有强行之嫌,可这是一套统一理论,将两套儒学中对立的部分合在一起了!

这不就是儒生们苦苦追求的大一统吗!?

实学如果真的能兼统理学和心学,那实学就会立刻成为大明第一显学!

这是儒学的大一统!也是思想界的大一统!

在场儒生,都像是被闪电劈中一样!

自己竞然见证了儒学大一统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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