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奕足足沉默了十几息，才算是消化了面前之人口中所说的话的意思。
而听着常胤后续的描述，他才明白对方来找他的意图。
事实上，蜀山派从当初清微意图猎杀妖物之时，弟子们便分裂成为了两批。
其中一批是为保蜀山传承，不惜一切代价……
当然，他们明面上的理由并非是为了宗门的传承延续，而是蜀山派一旦坠落，必然会对人间界造成极大的伤害。
甚至于会因此导致人间毁灭，六界失衡，届时，他们便是罪无可恕的罪人了。
似徐长卿，便是这一理论说法的坚定簇拥者。
为此，他这些年来烧杀抢掠，手上不知道沾染了多少无辜的生灵性命。
而另外一批弟子们则认为万不能为了一己之私欲，伤害其他生命，哪怕是妖物也不行。
至于蜀山坠毁的危机……
届时另想别法就是。
双方之间难以调和，而考虑到当时蜀山派那举步维艰的状态，若是再起内讧，恐怕非是双方所愿。
是以当时的蜀山五老，在经过一番密议之后，便决定遵循自己的本心而行动。
清微与苍古两人留在蜀山，猎杀妖物，以妖物内丹维系蜀山派不坠。
而净明、和阳和幽玄三位长老则带着那批坚守本心的弟子们离开了蜀山，外出找寻拯救蜀山之法。
徐长卿与常胤两人本来交情莫逆，但两人在这一次站队中，却是分别站在了两个完全不同的队伍中，兄弟两人就此分离。
而如今，常胤来寻苏奕，显然是因为清微已死，由他继位。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是来争取苏奕的帮助的。
苏奕面色有些古怪，问道：“你是说，你们早就找到了解决蜀山危机的方法？”
常胤答道：“不错，其实我们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找到了拯救天下苍生之法，蜀山派乃是我等坚守传承之地，但若是跟天下苍生相比，却也轻如鸿毛一般，如今蜀山派既有坠毁之危，那我们就直接彻底毁掉蜀山派就行了。”
这种理论……莫名的有道理啊。
苏奕心头暗暗感叹。
显然，跟徐长卿他们这种为了延续蜀山的存亡，不惜伤害他人不同，常胤等人的理念是既然蜀山派有可能危及天下苍生，那就直接毁掉蜀山派就行了。
一者伤害别人，一者伤害自己。
从这点来说，常胤的选择毫无疑问是正确的。
只是怎么说呢？
正的有些……发邪了。
苏奕问道：“既然已经发现两年了，为什么到现在才说？”
常胤苦笑道：“因为此法难施，当时净明长老便第一时间前去找清微师伯商讨，想要协力作战，但清微师伯显然还是存了想要两全其美的心思，不忍让蜀山就此断绝……”
他叹了口气，说道：“师伯在这方面显然是理解有误，他一心想要保住蜀山，却不知道蜀山派最重要的是人，只要我们还在，哪怕失去了如今蜀山派的地界，日后同样可以将蜀山派的传承发扬光大。”
苏奕恍然道：“原来如此，所以在清微师伯身亡之后，你就找到了我，希望我能够带领蜀山弟子助你一臂之力。”
“不错。”
常胤正色道：“师兄这些年来，虽然一直听从清微师伯之令行事，但我却素知师兄为人，知道屠戮苍生，师兄心头痛楚更胜那些妖物百倍，如今既有他法，所以我便主动请缨，前来请求师兄的援助！”
“是么？可蜀山派毕竟乃是盘古之心，山体庞大，非人力所能覆灭，你们打算如何毁掉蜀山派？”
听得苏奕探问。
常胤顿时激动起来，他兴奋道：“我为了毁灭蜀山派，这些年来游历天下，想要找到行之有效的方法，结果在游历昆仑之时，还真让我得到了一个极为重要的消息。”
昆仑？
苏奕挑眉，脸上浮现若有所思之色。
常胤却没注意到苏奕脸上的异样神色，说道：“不错，我得知世上有一处封神陵，内中有一柄后羿射日弓，乃是昔年后羿射落九日所用之弓，此弓神威，连太阳都可射落，更遑论是区区蜀山派？只要我们能够进入封神陵，找到射日弓，便可以彻底解决蜀山派坠毁之危了。”
果然！
苏奕甚至已经知道了常胤的信息来源。
他问道：“这么说来，你们已经找到了封神陵的下落？”
他是真没想到，因为他的干涉，小野人直接被带入了幻暝界之中。
后续琼华派就算飞升，也不会再回到昆仑山了，小野人自然也就没有了获得射日弓的契机。
只不过没想到，仙四时期没能被开垦的地图，竟然在这仙三位面里，发挥出了绝大的作用。
“不错，我们从昆仑那边得到了大致的地图，后来又耗费了两年时光，才算是发现封神陵竟然藏匿于天穹之上，甚至比蜀山派还要更高，难怪这么多年来，始终无人知道封神陵的下落。”
常胤惋惜道：“可惜封神陵内有仙神守护，这些年来，我们几次尝试，反而还折损了不少弟子在其中……内中防御实在是太过森严，以至于单凭我们之力，根本就难以突破，所以我才来找寻师兄的帮助。”
苏奕闻言，陷入了沉默之中。
“师兄，难道说你还要继续屠戮那些无辜的生灵，以他们的血肉来维系蜀山派的不坠吗？”
眼见苏奕神色不动，常胤急道：“如果需要靠无辜生灵的血肉才能延续蜀山派的传承，那样的蜀山派跟邪魔外道又有什么区别？还不如就此直接毁灭掉算了。”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苏奕正色道：“师弟放心，我非是师尊那样食古不化之人，若真的事不可为，我不吝于毁灭蜀山，以确保天下百姓之安危，但兹事体大，我虽然刚刚继任蜀山派掌门之职，但毕竟还没有底蕴和亲信，我的威望可以让弟子们为保护蜀山而听我号令，但若是要让弟子们为毁灭蜀山而听我号令，恐怕就力有不逮了。”
“所以师兄的意思是……”
“我打算回去之后，向苍古长老请教，若是能得到他的同意和支持，届时我就真的再没有半点后顾之忧了。”
“说的也是，此事是我太过急切了，忽略了师兄刚刚上位，但以师兄的能力，只要有此心，相信绝不会让我们等上太久。”
常胤笑着松了口气。
他就怕苏奕直接如清微那般强硬拒绝，现在看来，大有可为。
“这样吧，师弟不妨先回蜀山派去见一见苍古长老，我这边还有些事情要去处理，等得处理完了之后立即便会返回蜀山，师弟正好趁这段时间里说服苍古长老，只要苍古长老没有意见，我自然也不会反对了。”
“说的对，那小弟这便回返蜀山，必然会努力说服苍古长老。”
苏奕含笑道：“嗯，你去吧。”
“师兄，小弟告辞！”
常胤先是行礼，然后转身御剑向着蜀山派的方向飞驰而去。
直至其背影消失……
苏奕脸上那亲切的笑容这才慢慢的消散。
虽然他没能获得徐长卿的记忆，但凭借他的眼光，对这个常胤倒是一眼便能看穿其本性。
一个风风火火、嫉恶如仇之人，属于那种报仇隔夜，怕是连觉都睡不着的人。
他的话应该不会有假。
而射日弓的威能能够射落琼华派，如今射落蜀山派显然也不是难事。
但……
“且看苍古会不会答应就是了。”
苏奕转身，继续向着绿萝山的方向飞驰而去。
一个时辰之后。
苏奕来到了一座山清水秀、绿植成林的清秀山峰。
只是还未上山，便被人拦住了脚步。
一名做童子装扮，面容清秀的小巧少女站在苏奕身前，先很是有礼的作了一揖，这才道：“这位道友请了，绿萝山乃有主之地，家师正于山上清修，道友若是想要浏览风景，可往绿萝山附近的清雅山一行，那里风景秀丽更胜绿萝，当不致让道友失望而归。”
苏奕微笑道：“在下蜀山掌门徐长卿，特来拜会清冷真人，请小道友代为引见。”
“蜀山……掌门？！”
少女闻言，眨巴了下眼睛，有些震惊，更有些忐忑。
她迟疑道：“可家师有令，此生不见蜀山门人。”
苏奕笑道：“可我是蜀山掌门，不是蜀山门人。”
“蜀山掌门……这个……不是蜀山人吗？”
少女有些茫然了。
苏奕见得少女可爱的模样，忍不住逗弄道：“小道友，尊师当年亦是我蜀山弟子，他虽破门而出，但却从未曾说过不认蜀山门人的身份，严格说来，他见了我，还需行礼问候，我要见他，难道还需要他的同意吗？”
“这个……这个……好像也有道理……”
少女明显有些过载了，眨巴着眼睛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这时，山顶上，一道清朗之声响起。
响在苏奕耳边，“堂堂掌门之尊，何至于戏弄老夫这不懂事的弟子，若想见老夫，自请上山便是。”
少女闻言，顿时如临大赦。
急忙道：“掌门请跟我来，我带掌门去见师父。”
“多谢。”
苏奕不疾不徐的跟在少女身后，顺着绿萝山那崎岖的山路阶梯，一路上山。
山巅之上，是一处宽阔云台。
正中三间茅草屋，外加一处篱笆。
与乡野村间一般的建筑，但建于山顶上，便多出了几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从容与洒脱。
一名面容苍老的老者正手持拂尘，站于院前，神色不悲不喜。
他并没有接待苏奕入内的意思，淡淡道：“不知掌门来此，清冷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是我来的唐突，还请师伯见谅。”
苏奕微微欠身行礼。
面前老者，可是一个真正的狠人。
资质悟性之高，远胜清微净明等人。
当初被奸人所害，一身修为尽数付诸东流，令那别有用心之人得以成就仙身。
但他在失去了一切之后，只是自行苦修，竟然还能再度成仙。
仙剑位面与诛仙位面不同，此方位面寿元有限，哪怕是天资再如何绝艳之人，若是没有奇遇，都是很难飞升成仙。
可清冷却能在极短的时间里，接连成仙两次……
其资质之高绝，恐怕不下于李逍遥、云天河这些拥有主角模板之人。
相比之下，清微等人哪怕是逼出了体内恶念，却也未能飞升，可见双方之间那巨大如云泥一般的鸿沟差距。
不过也是因为其个人际遇，其如今与蜀山交恶，关系极差。
若换了徐长卿这等循规蹈矩之人的话，怕是绝不会亲自来见……
但苏奕却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我是蜀山掌门，蜀山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你要破门而出，那是你的自由，但你破门的时候顺带把门给我扛走了，那我就不能忍了。
他并不客套，正色道：“清冷师伯想来也知蜀山派这些年来所遭遇的危机，如今清微师尊仙逝，由我继任掌门，但蜀山派的危机并未有所缓解，我此来目的，是要取回五灵轮，借助五灵轮的灵气，尝试解除蜀山派的坠毁危机。”
“哦？五灵轮？”
清冷闻言，眉头顿时紧皱了起来。
他知道五灵轮是属于蜀山之物。
他也并没有霸占宝物不愿归还的意思，但苏奕这样上门直接讨要，他若是乖乖的就给了，岂不是很没面子？
怎么也得给自己找补一番才行。
他问道：“莫非，你有办法？”
“一座巍峨山峰的坠毁，已非人力所能抗衡，若是说有十足的把握，这话师伯怕是也不会信，但我心头确实有一个设想，若要尝试，非得五灵轮不可。”
说着，苏奕抬手。
掌心里，五颗灵珠散发晶莹辉光。
他正色道：“我费尽心思，找到了五灵珠，若是将五灵珠与五灵轮进行配合的话，也许能在蜀山之内再造一个小世界，让蜀山内部灵气自给自足，这么一来，就能解决灵气稀薄之危了。”
“女娲娘娘所遗留的五灵珠？你竟能凑齐此等至宝？”
清冷面色微变，看着苏奕的眼神里带上了几分的惊叹。
当然，更重要的是，台阶找到了。
他唏嘘道：“也罢，你既有此等毅力，我若是不将五灵轮相赠，反倒显的我当年带走五灵轮是别有用心了，此轮我可交你，倒也不必归还，毕竟本就是蜀山之物。”
“多谢师伯成全。”
苏奕这一次，真正是真心诚意的躬身道谢了。
“不必谢老夫，你之前所言虽是戏言，但却也不无道理。”
清冷苦笑道：“老夫虽破门而出，但却并未摈弃蜀山弟子的身份，蜀山有难，老夫自不会坐视不管，只是老夫与那清微实在是相处不来，以至于从无来往，但蜀山危机，老夫亦一直在观摩推测，你可知蜀山灵气稀薄，原因为何？”
“哦？莫非……师伯知道？”
“这一点，我倒是确实有几分推测，只是不知掌门是否有兴趣听上一听。”
“师伯若肯指点，我自是洗耳恭听！”
苏奕感叹道：“我可正是为难，不知蜀山危机来于何处，生怕自己不能治病治本。”
“嗯，你既愿听，那便进来吧。”
清冷转身进门，吩咐道：“咏歌，你去泡一壶茶来，老夫要与掌门详谈一番。”
“是。”
之前少女恭敬应声。
而苏奕则是嘴角浮现一抹笑意，这清冷年岁虽长，但阅历显然不足。
太好拿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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