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讲，孩子是夫妻之间的桥梁，有了孩子，即便夫妻之间感情在不和睦，都要为了孩子不得不产生联系和沟通。
周暮炎觉得，这话不可谓不是一句箴言。
他慢悠悠地给她大腿涂匀身体乳，“是要回来了，不过他会直接回学校上课。”
“什么？”许央微微撑起身体，皱眉问。
“嗯。”他给她穿好内裤，冷不防笑了一声：“不然看你这幅样子？看咱俩闹别扭？你觉得对他好吗？”
说话间，他给她罩上了睡袍，妻子眼含失落扭脸不看他。
“所以哪怕为了你的孩子装一装呢？老夫老妻了，还在为这种小事和我置气。”他不徐不疾地在她腰间洗了个蝴蝶结。
许央垂眸的一瞬眼眶滴泪，她微微哽咽道：“我自然愿意为了孩子装下去，但你至少让我看看他。”
这句话说得也极软极怜，像是一种委婉的请求或者求和。看来这个小人质真能绑住她。
她低着头等男人的回答，不觉紧张的拧起手指，一秒两秒三秒……
男人不说话，空气陷入诡异的平静，她倏然抬头望他，对视的一瞬瞥到他微微泛红的眼眶，“别扣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男人的手抓过来掰开她纠缠的手指，莫名其妙地冲她发火，“说了多少次了！你不长记性吗！第二天手指头又都是肿的！”
她感到紧抓着自己的大手手心湿热的汗，微微的颤抖，“怎么老是不听话！”男人绷紧下颌，几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她有点错愕，没言语。
疯子的情绪就是这样让人捉摸不透的。
一切弄好之后，他上床从背后抱她，两只大手扣住她的一双小手。
可是事到如今，她还是没法适应男人的怀抱。
她全身心全方位的抗拒抵触。
“这段时间好容易把你养得胖了些，你懂点事，我会让你见孩子的。”耳侧传来男人低沉的轻语。
她反问：“我还要怎么懂事？”
他握她手的力度又大了些，“你先别抖。”
她静止不动。
静夜里闻听男人一声轻浅的叹息，“你就想想我们从前的日子，你只要明白我，接受我，即便不爱我了，你也不至于怕成这样？”
“我没怕，我想见孩子。”她狡辩。
“睡吧。”他倏然松开她，“别扣手。”嘱咐了一声便也翻过身去，这是许央和他同床共枕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转身留给自己后背。
许央看了一眼，也默默侧身躺好，两人背对背，她满怀着愁苦的心事不知不觉睡着了。
……
凌晨三点半，女人凄厉的哭声划破寂静的深夜。
许央惊醒时，发现还是在男人的怀抱里，她望向他的一双眼睛溢满泪水，又满是如血的仇恨。
“这回又梦到谁了？不怕不怕老公在呢。”他还在摩挲她后背哄。
“周暮炎，你别装了！”她闷在他怀里忽然发出一声爆裂的嘶吼。
男人也为之一愣，开了灯，看到她泪水和汗水打湿她的小脸，她的面色仇恨狰狞，眼神里的光亮得吓人。
他皱眉捧住她的小脸问：“你怎么了？”
“平儿已经死了是不是。”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反而轻了下来，只是哑得厉害。
周暮炎的手僵在她脸颊上，瞳孔骤然缩紧，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
男人就那么一瞬间的表情失控，许央就已经从他眼神里读出答案，她沉痛地闭上双眼，泪水长流。
“你瞎说什么呢？”他忽然抱住她，嘴里还在没好气说：“哪有这么咒自己孩子的？都说了等你养好身子了让你看孩子。”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她的眼泪打湿他胸前的衣料，嗓音平静沙哑道：“我身上的异能量，你当初没有提取干净——”
耳侧的心跳声忽然滞住了。
周暮炎一下感受到心脏撕裂般的痛，甚至一时惶悚地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维持着抱住她的动作。
“今天应该是他的头七吧，他来梦里看我了。”
说到这，她忽然笑了一声，眼神里又满是母亲的慈爱和思念。
“哪有什么头七托梦的？你少他妈扯淡，下周他放假就回来了！”
她听出他语气里无力的愤怒和强辩，用力推搡他的胸膛，还真的被她推开了。
两人在柔亮的光影里对视，都隔着眼里蒙蒙的水雾，似梦似幻，哀婉神伤。
“央央……”他抚摸她的脸颊沙哑开口。
“我知道这事不怪你。”她忽然打断。
“你说什么呢？你别瞎想——”
“是因为那枚纽扣吧，是我害了他。”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是那种伤无可伤的平静，却有如淬毒的针刺入他肺腑，冻麻他全身。
他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有这一出。
这世上真的有神鬼，来剥开他层层叠叠的谎言，来戳破他苦心经营的一切，来把他想藏起来的真相，通过一个梦，血淋淋地摊在她面前。
他泪眼怔怔望着妻子，他想说不是她的错，可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那双平静哀伤的眼睛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所有的恐慌和无力。
因为周平之真的死了，就在七日前的夜里，他收到医院的信息后得知的。
他记得当时很平静，紧急去了趟医院确定那小子死透了，就让人处理尸体了，没到一个小时又回家抱她睡觉了。
当时他只是想着怎么把这事瞒得久一点，其实也用不上太久，只要撑到他们有新的孩子降生就好。
现在，他好像解释也无用了。
不过彼此凝视的泪眼中倒交汇处同样的情愫，那是对亲生骨肉消逝的痛惜和愧悔。
他们是孩子的亲生父母，彼此此生唯一的共情竟在此处。
周暮炎的心跳一下一下收紧，才发觉这痛来得后知后觉。
原来，他也有一点父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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