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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智看书岛 > 沪上辙痕 > 第一百五十三章 鱼汤
 
下班铃响的时候,陈醒还在核最后一张单子。数字在纸上跳着,她揉了揉眼睛,把笔搁下,合上账本。窗外的天已经暗了,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纱。王姐在收拾东西,何美芳对着小圆镜补了口红,朱先生闷头整理单据,头都没抬。

“陈小姐,明朝见。”王姐拎起布包,朝她挥了挥手。

“明朝见。”陈醒应了一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脖子。她走到窗边,往外头望了一眼。霞飞路上的霓虹灯还没全亮,只有几家大铺子的招牌亮着,红的绿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拎起布包,走出公司。没有回家,拐进了菜场。

菜场在霞飞路后头一条小弄堂里,不大,可东西齐全。卖鱼的摊子在最里头,她走过去,那个阿婆正在收拾摊子,看见她来了,笑眯眯地问:“小姐,今朝想买啥?”

“阿婆,鲫鱼有伐?”

“有有有,今朝刚到的,新鲜得来。”阿婆从木盆里捞出一条,活蹦乱跳的,尾巴甩得水花四溅,“这条哪能?”

陈醒看了看,点点头:“好。帮我去鳞,开膛。”

阿婆手脚麻利,几下就收拾好了,用草绳串好,递给她。陈醒付了钱,又买了点豆腐、几根葱、一小块姜。想了想,又买了两根茭白、一小把青菜、半斤肉丝。拎着菜篮头,走出菜场。

夜风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河腥味。她加快脚步,沿着那条小马路往公寓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昏黄的,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头黑漆漆的。她伸手摸到桌上的油灯,划了根火柴点上。火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床上没人,毯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搁在床尾。

她心里一跳。

“周先生?”她叫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着,没人应。

她把菜篮头放下,走到洗手间门口,门开着,里头没人。厨房也没人。她转过身,正要往外走,听见阳台上传来一个声音——

“在这儿。”

她走过去,推开阳台门。周默生靠在栏杆上,手里夹着根烟,没点。风把他头发吹得乱糟糟的,衬衫领子翻起来,露出腰侧那一圈纱布。他转过头,望着她,嘴角弯了弯。

“我以为侬跑了。”她说。

“我能跑到哪去?”他把烟塞回口袋里,慢慢走回来。脚步还是虚的,可比昨天稳当多了。他走到床边坐下来,靠在床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陈醒没理他,拎着菜篮头进了厨房。

厨房很小,只够一个人转身。灶台是煤球炉的,要现生火。她从灶台底下翻出几块煤饼,又找了些旧报纸,划了根火柴,点着。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她把鲫鱼洗干净,在鱼身两面各划了几刀,抹了点盐,搁在案板上。锅里水烧干了,倒了一勺菜油,油热了,把鱼滑进去。滋啦一声,香味立刻冒出来了。她把鱼两面煎得金黄,倒进料酒,加了两碗水,把姜片、葱结丢进去,盖上锅盖,让它咕嘟咕嘟地炖着。

然后她开始收拾别的。茭白切丝,肉丝用酱油和淀粉抓了抓。青菜洗干净,切成段。豆腐切成小块,等鱼汤炖得差不多了再放。

周默生坐在外头,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响,忽然开口:“侬还会烧饭?”

“哪个不会烧饭?”陈醒在厨房里应了一声,“我又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他没接话。过了几秒,又开口:“闻着蛮香的。”

“饿了?”

“嗯。中午没吃。”

陈醒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中午没吃?她早上走的时候,在桌上留了几个馒头,还有昨天剩的大饼。他一个都没碰?

“我为啥不吃?”她探出头,望着他。

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书,是她桌上那本《裁衣记》的剪报合订本。他抬起头,笑了笑:“没胃口。”

陈醒望着他,望了两秒。脸色比昨天好了些,可还是白的。嘴唇干干的,眼窝深陷进去。她想起昨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样子,想起他咬着嘴唇忍疼的样子。伤口不发烧是好事,可失血那么多,光靠几块大饼馒头,哪能补得回来?

她缩回头,继续忙活。

鱼汤炖了小半个钟头,汤色奶白奶白的,闻着就鲜。她把豆腐放进去,又炖了十分钟,撒了把葱花,起锅。茭白炒肉丝、清炒青菜,都是清淡的小菜。她把饭菜端到桌上,盛了一碗鱼汤,搁在床头柜上。

“先喝汤。”

周默生放下书,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汤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眼睛眯起来,像只晒太阳的猫。

“好喝。”他说。

陈醒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吃着。两个人隔着一盏油灯,一个在床上,一个在桌边,谁也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细细碎碎的,像秋夜的雨。

吃到一半,周默生忽然开口:“阿醒。”

陈醒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阿醒。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磁性,尾音微微上扬,像风吹过水面,轻轻的,软软的。

她抬起头,望着他。

“哪能?”她问。

他端着碗,望着她。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副金丝眼镜照得反光,看不清眼睛,只能看见嘴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可那笑底下头,有什么东西,认真的,沉沉的,像一个人在河边站了很久,终于决定要蹚过去。

“我好多了,”他说,声音低低的,“明日就走。正好联系一下我的朋友。”

陈醒望着他,望了好几秒。然后她点点头。

“好。早点休息。”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夹起一根青菜,塞进嘴里,嚼着。青菜凉了,可她还是嚼得很慢,很认真。嚼完了,又夹了一筷子。

他没再说话。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把碗搁在床头柜上,拿起那本书,继续翻。翻到一页,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陈醒站起来,收了碗筷,端进厨房。水龙头拧开,冷水哗哗地冲在碗上,凉丝丝的。她低着头,一只一只地洗,洗得很慢,很仔细。洗完了,擦干,收进柜子里。

然后她走回外头,从柜子里拿出被褥,铺在客厅的地上。客厅很小,只够铺一张铺盖。她把枕头摆好,把毯子叠好,坐在铺盖上,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她望着那道裂缝,发了会儿呆。

“阿醒。”

她又听见那个声音。从里间传出来,低低的,轻轻的。

“哪能?”她应了一声。

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没啥。早点睡。”

陈醒没接话。她吹熄了油灯,躺下来,把毯子拉到下巴。黑暗里,她听见他的呼吸声,慢慢的,匀匀的。窗外的风,呜呜地叫着,吹得窗框吱呀吱呀响。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响起来,一下,一下,一下。十点了。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头,却一直转着那句话——“阿醒。”他叫她“阿醒”。不是“陈小姐”,不是“侬”,是“阿醒”。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跟别人不一样。姆妈叫“醒醒”,是慈祥的;沈嘉敏叫“阿醒”,是亲热的;他叫“阿醒”——

她说不清楚。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不是命令,不是试探,是一种——她也说不清楚。像风吹过水面,像雨打在瓦片上,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朝你挥了挥手。

她翻了个身,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不想了。想多了,脸上会带出来。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来,去买了早点。豆浆、大饼、油条、粢饭糕,跟昨天一样。回来的时候,周默生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正在穿鞋。

“早。”她说。

“早。”他抬起头,笑了笑。脸色比昨天又好些了,嘴唇也有了血色。腰侧那一圈纱布,干干净净的,没有渗血。

她把早点放在桌上,两个人默默地吃着。吃完了,她收拾了碗筷,拿起布包,走到门口。

“我走了。”她说,“侬走的时候,关好门。”

他点点头,没说话。

她推开门,走出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门还开着,他站在门口,手里夹着根烟,没点。看见她回头,他举了举手里的烟,朝她晃了晃,像是在说——“路上当心。”

她转过身,下楼,走进弄堂。

晨光从屋檐上头照下来,落在石板路上,亮晃晃的。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朝公司的方向走。身后,那扇门关上了,可她晓得,他还在那里。也许等她回来的时候,他就不在了。可她晓得,他还在。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活着。

这就够了。

周默生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亮晃晃的。他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屋里,把门带上。

屋里头还是老样子。床铺叠得整整齐齐的,桌上那盏油灯还搁在老位置,旁边是那本《裁衣记》的剪报合订本。他拿起来,翻了翻,搁回原处。厨房里,锅碗瓢盆都洗干净了,灶台上抹得干干净净的。洗手间里,她的毛巾和牙粉搁在架子上,他的搁在旁边,挨得很近。

他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这个地方,他只待了三天。三天,短得像一场梦。可他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她蹲在床边给他换药的样子,低着头,睫毛垂着,手很轻,很稳。记得她摸他额头的时候,手指凉凉的,可那凉里头,有一丝暖意。记得她端汤进来的时候,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可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本书,翻开。她夹了一张书签在里面,是张旧报纸裁的,上头有她写的几个字——“裁衣记,第十二回”。她的字,一笔一画,整整齐齐的,像她这个人。

他把书放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的天已经大亮了,弄堂里人来人往,送牛奶的脚踏车叮叮当当从楼下骑过去。早点摊的香味飘上来,混着煤烟味和河腥味。这是上海早晨的味道,他闻了无数遍了。可今朝,这味道不一样。这味道里头,多了些什么。

他说不清。也许是一碗鱼汤,也许是一句“饿了就吃”,也许是一盏为他留到天亮的油灯。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灰夹克,穿上。腰侧还是疼的,可他能忍。他习惯了。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的,桌上那盏油灯还搁在老位置,厨房的门关着,洗手间的门也关着。一切都跟她来之前一样,可又不一样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把门带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笃,笃,笃,在水门汀地上响着。他下了楼,推开公寓的大门,走进弄堂。晨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气,朝霞飞路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拉上了,什么都看不见。他站在那里,望了好几秒。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口袋里,那根烟还揣着。他没点,也不想抽。他只是在想,她晚上回来的时候,看见屋里没人,会不会想他?会不会像他一样,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想起这三天的每一个细节?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走了。

不想了。想多了,路就走不动了。

他加快脚步,走进人群里,消失在霞飞路的人流中。

下班铃响的时候,陈醒还在核最后一张单子。数字在纸上跳着,她揉了揉眼睛,把笔搁下,合上账本。窗外的天已经暗了,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纱。

她拎起布包,走出公司。没有去菜场,直接往公寓走。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头黑漆漆的。她伸手摸到桌上的油灯,划了根火柴点上。火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床上没人。毯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搁在床尾,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她拿起来,上头只有两个字——

“多谢。”

是他的字,一笔一画,很用力,像在写什么重要的东西。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开始收拾。

被褥叠好,塞进柜子里。碗筷洗干净,收进厨房。洗手间里,他的毛巾和牙粉不见了,架子上只剩她的。她把洗手台擦了擦,把地上的水渍拖干净。

一切都跟他来之前一样。可又不一样了。

这间屋子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物件,是——她也说不清楚。是他靠在床头看书的样子,是他端着碗喝汤的样子,是他站在阳台上望着远方的样子,是他在黑暗里叫她“阿醒”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把油灯吹熄了,拎起布包,走出门。

回到仁安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弄堂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昏黄昏黄的,像快要灭了的眼睛。灶披间的烟囱冒着青烟,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暖暖的。

她推开门,一股热气和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炖着黄豆猪脚汤。宝根趴在桌边写字,一笔一画,很认真。陈大栓坐在桌边抽烟,看见她进来,点了点头。

“阿姐回来啦!”宝根抬起头,咧嘴一笑,手里的铅笔都掉了。

陈醒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在他旁边坐下来。李秀珍从灶台边探出头,眼睛亮亮的:“回来了?这几日在外头,吃得好伐?瘦了瘦了,脸都尖了。”

“姆妈,我沒瘦。”陈醒笑了。

“还没瘦?你看看你这脸,颧骨都突出来了。”李秀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今朝我多烧了几个菜,侬多吃点。”

锅里头,除了黄豆猪脚汤,还有红烧肉、炒青菜、油焖笋、一碟酱瓜。陈醒望着那一桌子菜,愣了一下:“姆妈,哪能烧这么多?”

“侬回来嘛,”李秀珍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可那笑里头,是实实在在的欢喜,“这几日侬不在,宝根天天问,阿姐哪能不回来?阿姐哪能不回来?烦得我头都大了。”

宝根在旁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红了。

陈大栓掐灭烟头,在桌边坐下来。他没说话,可那双眼睛,从陈醒进门就没离开过她。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回来就好。”他说。就四个字,可那四个字里头,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慢慢吃着。红烧肉炖得烂烂的,筷子一戳就脱骨。油焖笋鲜嫩嫩的,嚼起来脆生生的。黄豆猪脚汤浓得像奶,喝一口,从嘴里暖到心里。

宝根啃了一块猪脚,满嘴是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阿姐,侬不在了,姆妈都不烧红烧肉。”

李秀珍瞪了他一眼:“侬这个小赤佬,哪能讲话的?我哪能不烧了?前几日不是刚烧过?”

“那不是红烧肉,那是肉丝炒茭白。”宝根撇撇嘴。

陈大栓在旁边闷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低头喝汤。

陈醒望着他们,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满满的,涨涨的。不管外头那个世界有多凶险,这个家,永远是她的岸。

吃完饭,她帮着收拾碗筷。李秀珍在灶台边擦碗,一边擦一边说:“醒醒,这几日侬不在,顾太太来过两趟,问侬哪能了。”

李秀珍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别的。说宝根考试又考了第一名,说陈大栓这几日生意好些了,说孙志成家的沪生长高了不少,会叫人了。陈醒听着,应着,笑着。灶披间的灯,昏黄昏黄的,照在姆妈脸上,照出那些皱纹,照出那些白发。她老了。可她还在这儿,在这个灶台边,在这个弄堂里,在这个家里。

陈醒望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体。周默生走的时候,给她留了一张纸条。只有两个字——“多谢”。她把那张纸条揣在口袋里,一直没拿出来。此刻,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纸还在这,折得小小的,边角都起了毛。

她没拿出来。只是摸了摸。

“醒醒,”李秀珍擦完碗,转过身,望着她,“侬这几日,到底去了哪里?”

陈醒抬起头,望着母亲。那双眼睛,在灯光里,慈祥的,暖暖的,可那底下头,有什么东西,担心的,不安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住同事那边”,可她知道,姆妈不信。

“姆妈,”她说,“公司有个大项目,加班晚了不方便回来。住的地方是公司安排的,好几个同事一起,安全的。”

李秀珍望着她,望了好几秒。然后她点了点头,没再问。

“那就好。自家当心。”

陈醒点点头,站起来,走进里间。宝根已经睡了,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她在他旁边躺下来,望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闭上眼睛。

口袋里,那张纸条还揣着。她摸了摸,嘴角弯了弯。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黄浦江上的船笛声,隐隐约约传来。

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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