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监狱长办公室。
窗外的残阳将天边染得血红,像是一块化不开的淤血。
郑威背着双手,笔挺地站在窗前,目光冷厉地注视着下方操场上那些被强行驱赶回监舍的犯人。
他身上的夹克依然一丝不苟,但眉宇间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叩叩。”
敲门声响起,紧接着,新任狱政科代科长,那个被郑威从武警总队带来、眼神冷得像冰块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郑监。”代科长敬了个礼,脸色有些难看。
“说。”郑威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下面……出了点状况。”
代科长斟酌了一下用词,“犯人中间,开始流传一些很不好的言论。”
郑威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端起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撇了撇茶叶沫子。
“什么言论?值得你专门跑上来汇报。”
“他们说……”代科长压低了声音,“昨天二监区的暴乱和后勤档案室的火灾,是……是李副监狱长一手策划的。”
郑威拿茶缸的手微微一顿,眼皮抬了一下。
“这算什么新闻?档案室一把火烧了,谁都知道最大的受益者是他李昌东。犯人瞎猜,有什么稀奇。”
郑威的确早就看透了李昌东那点拙劣的断尾求生把戏。他甚至还利用了这把火,顺理成章地开启了军管。
“不仅仅是这样。”
代科长往前走了一步,神情变得极其严肃,“流言里,提到了一个非常具体的细节。他们说,李昌东放火,是为了掩盖他独吞了陈有仁留下的千万黑金。而且,李昌东手里,捏着一本详细记录了陈有仁所有地下产业和资金流向的账本!”
“啪!”
郑威手里的搪瓷茶缸重重地砸在办公桌上,溅出的滚烫茶水烫红了他的手背,但他却像毫无知觉一样。
他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黑金。
账本。
这两个词,就像是两根淬了毒的钢针,精准无比地扎进了郑威的神经枢纽。
姚永军费尽心机,动用省里最高层的关系,强行把他空降到安江监狱,甚至不惜以暴乱为借口实行军管。
为的是什么?
为了整顿纪律?为了抓几个贪污的狱警?
别开玩笑了。
姚永军真正在怕的,是安江监狱这块失控的拼图里,漏出什么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要命东西!
林燃这个本来应该死在毒品案里的弃子,不但没死,还在监狱里混得风生水起,甚至把上诉材料都递到了中院的办公桌上。
这已经让姚永军如坐针毡。
如果,陈有仁那个老狐狸临死前,真的留下了一本记录着黑金流向的账本?
如果那本账册里,恰好记录了当年“昌荣国际”洗钱出境的某些致命节点?
如果这本账册,现在真的落到了李昌东那个贪得无厌、又蠢又坏的肥猪手里?
一股极其危险的寒意,顺着郑威的脊椎骨迅速往上窜。
他站起身,在宽大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令人焦躁的摩擦声。
“查清楚流言的源头了吗?”郑威突然停下脚步,死死盯着代科长。
“很难查。”代科长摇了摇头,面露难色,“现在是军管状态,但犯人每天还是有倒马桶和极其有限的洗漱时间。流言就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各个监区都在传,互相交叉掩护,根本找不到第一个开口的人。”
郑威的眼神阴晴不定。
太巧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巧合,也太诡异了。
自己刚把林燃关进禁闭室,切断了他和外界的一切联系。紧接着,这股极具针对性、甚至可以说是一击致命的流言,就在监狱里爆炸了。
难道是巧合?
郑威从来不相信巧合。在体制内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种精准投放的政治流弹,背后绝对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操盘。
是林燃?
不可能。那小子现在被关在最深处的黑屋子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隔着几道铁门在外面煽风点火。
难道……真的是李昌东?
李昌东那头肥猪,虽然蠢,但在安江监狱盘根错节经营了这么多年,谁敢保证他没有留什么后手?谁敢保证他不是为了自保,故意放出风声来转移视线?
又或者,陈有仁真的有账本,而李昌东也真的拿到了?
郑威走到窗前,看着下面戒备森严的监区,目光深邃得可怕。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姚局交代下来的底线,是不能出任何岔子。
现在,一个可能引爆整个安江官场的炸弹,就悬在他的头顶。
他绝对不允许这种不受控制的变数存在。
“去。”郑威转过身,眼神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带两名最可靠的兄弟,去李昌东的办公室。给我搜。哪怕把地板砖都撬开,也要看看有没有那本所谓的账本。”
代科长犹豫了一下:“郑监,李副监狱长毕竟是市局挂了号的处级干部,我们越过程序直接搜查他的办公室,万一上面追究下来……”
“出了天大的事,我顶着。”郑威冷冷地打断了他,“还有,立刻把李昌东给我带到审讯室。我要亲自会会他。”
“是!”代科长领命而去。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郑威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份关于林燃的厚厚档案,眉头紧锁。
局势,似乎正在朝着一个极其诡异、连他也无法完全掌控的方向滑落。
他隐隐有一种感觉,自己似乎踏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连环局。
而在这个局里,到底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连他这个手握生杀大权的监狱长,都开始感到了迷茫。
与此同时。
地下最深处的那间小黑屋里。
林燃依然保持着那种如老僧入定般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已经微弱到了极致,整个人仿佛与这无边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但在他那具几乎被生理极限逼停的躯壳深处,那颗经过两世淬炼的心脏,却在以一种极度亢奋的节奏,极其缓慢而有力地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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