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初。
夏侯渊和程昱的部队撤出了阳泉北岸渡口。
南逃的士族们以为刘备即将大军南攻，全都拥挤着渡河。
寒冬时节，船只又少，十万人无法全部渡河，很多奴仆和门客以及无数乱七八糟带不走的东西被士族们遗弃在了北岸。
撤到淮河以南后，夏侯渊收到了曹操的命令。
曹操已经得知了此处的情况，让夏侯渊放弃淮南各县，带着南逃的百姓到夏口与其汇合。
夏口在长江北岸，是汉水与长江的交汇处。
长江南岸是鄂县，这也是后来的武昌，此时只是个仅有四千户人的小县，曹操打算在此安置逃民。
（注：孙权在受封‘大魏吴王’后，将治所迁到了鄂县，随后在鄂县称帝，将此县改名武昌。本书不会再有大魏吴王之事了，因此本书直接以武昌为名。）
从阳泉到夏口距离其实挺远，曹操担心刘备追击夏侯渊，还特意带兵北上，到天柱山一带接应。
曹操可不是来接应十万士民的，他主要是为了接应部下的亲族的。
曹操手下人的家乡大多在兖豫两州，他率军南下的时候可没带部曲家小，或许现在部曲家小就混在南逃的士民中间。
若是不把部曲家人接到江南，手下便难以安心作战。
刘备并没有派兵追击夏侯渊，只让陈到出面安抚那些没能渡河的仆从门客，刘辟和李通则接管了阳泉渡口，伐木造船以便进驻寿春等县。
但是，夏侯渊在半路上还是出事了……
夏侯渊带着数万士民队伍撤走，那么多士族南逃，这看起来很像是刘备已经发起了大战的节奏。
再加上程昱散布谣言，寿春等地的大户们也受了影响，以为刘备真的要分田分宗分妻份子，便也跟上了夏侯渊的队伍。
夏侯渊便让程昱组织民众，将寿春等地所有的钱粮物资一起装船运走。
这下就更有兵荒马乱的感觉了——撤离之前运走物资本就容易造成劫掠，而且现在还不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兵士去运输，是组织民众搬运物资，民众可没有军队那样的服从性，这是必然会引发大规模抢掠的。
短短数日，淮南各县全面混乱，形成了大规模的流民潮，而且这些流民大多都是士族大户。
趁乱抢东西当然要去大户家里抢，被抢的大户当然也会报复性的抢别人……
担心被抢的人便都会离开此地——只有家徒四壁的人不用担心，因为真的没人抢他们。
各县抢来抢去到处都乱糟糟的，大户人家便只得带上值钱的细软赶紧跑路，家中存粮是带不走的。
逃亡的人太多，前军于禁都已经走出百余里了，后面的人还在县里抢东西。
大冬天的，那么多人在外流亡，民众的纪律又很难约束……
见有可能出现民乱，夏侯渊便让于禁押运装满物资的船从水路先走，自己和程昱一同走陆路。
由于人太多，这些人拖家带口，带的东西也多，这一路走得极为缓慢。
曹操交代了要把人带去夏口，夏侯渊当然不能丢下民众不管，结果原本能三日急行五百里的夏侯渊，现在每天竟只能行军十五里。
走得慢，就造成了另一个严重问题——半个月之后，很多人携带的粮食耗尽了，但还没走到天柱山，连一半路程都还没走到……
人的运力有限，能带半个月粮食已经是极限了，不管是不是豪族大户，总不能指望老百姓随身携带辎重车……当初中山流民同样也是走到涿郡就没粮了。
人若是没了吃食，那便什么都做得出来，无论这些人原本是士族还是奴仆。
“士民尽皆无粮，已开始为吃食而相互打杀……仲德，你且督领后军给他们发放些军粮吧。”
夏侯渊不想饿死人，更不想让逃亡路上更混乱，便让程昱分发粮食。
但程昱当场拒绝了：“无粮之人，便任由他们自去筹措，只带有粮之人先走便是，若在路上发放军粮，只怕会生大乱的！”
夏侯渊摇头看着程昱：“孟德下了令，让我带他们去夏口，我总不能将他们弃在路上……”
“该弃的便要弃啊……将军不妨先率军急行，先与主君汇合，再与主君一同在天柱山放粮……”
程昱还是不接这个任务，给了另一个方案。
“……仲德竟无情至此吗？……罢了，你先去告知孟德此事，我自去放粮安抚士民。”
夏侯渊觉得人还是得有点良心，便让部曲尽量维护治安，让辎重队给无粮之人发放些军粮。
但夏侯渊的良心导致了更大的惨剧。
人太多了，运送军粮的辎重队刚开始发放粮食就造成了大规模哄抢——夏侯渊确实对赈饥之类的事没经验。
刘备每次赈济都会先找地方让人喝水休息，再囤列军队，让兵士组织好人群，约束完规则，最后才会放出吃食——这都是必须停下来做的事，迁徙过程中是不能干这事的。
结果，虽然刘备并没有追击，但夏侯渊携民南迁的路上，依然酿出了惨剧。
为了保护军需，辎重队与哄抢粮食的乱民大打出手，几乎死伤殆尽，夏侯渊的军粮被哄抢一空……
而哄抢粮食的过程中，因踩踏而死的乱民不计其数。
夏侯渊暴怒之下带着部曲回头镇压，总算用血腥的杀戮平息了这场混乱。
“投奔曹操”的士民死伤惨重，还有无数人失踪。
不知道有多少人因此丧命，无法统计，但肯定数以万计。
最重要的是，粮食没了……
……
程昱赶到天柱山，曹操闻讯后两眼一黑，赶紧亲率部队前去接应夏侯渊。
两边汇合后，曹操见夏侯渊身后乱糟糟的一大堆人，破衣烂衫两眼空洞，一路扣着树皮挖着草根，就像当年各地黄巾蛾贼一般。
就连夏侯渊的部曲都在啃野菜……
曹操大骂夏侯渊：“行此一路，膏腴之地成了白地！名士大族成了饥民！你……只怕将来众人皆称你为白地将军！！”
夏侯渊没有辩驳，他现在已经知道，程昱那看起来冷漠无情的做法反而是对的。
“主君，此事当是刘备追击所致……”
程昱突然出言为夏侯渊解围。
“可刘备根本就没追击！”
曹操转头盯着程昱。
“主君，这只能是刘备追击所致，必须是……”
程昱像在背书一样说着：“夏侯将军携民南渡，刘备为追索夏侯将军，令其部下一路追击……刘备部曲暴虐，残害士民，杀戮百姓，乃至数万人惨死于途中……”
曹操面无表情的看着程昱，沉默了许久，终究闭上了眼，挥了挥手。
“……便以此为讯，向江南各地传告吧……”(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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