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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智看书岛 > 洪武朝的子孙们 > 第234章 果然是个成大事的人
 
朱棣的脸色很不好。

姚广孝说完那番话,抬起头,正对上朱棣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冷到了骨子里的平静。

姚广孝立马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方才说的那番话,太急,太躁,太不像他。

一个真正的谋士,不该在主公面前露出任何一丝慌乱,看来,他还是经验不足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信纸重新放回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抚过,像是在抚平自己的心绪。

他的面容恢复了平静,那双刚刚明显惊慌失措的眼睛也敛去了方才的波澜,重新变成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殿下,”

“此乃天大的好事。太孙此行,西安、洛阳、开封、北平四城并重,北平列名其中,便是天大的体面。”

“不过,依贫僧之见,北平恐怕只是陪衬。西安有汉唐王气,洛阳居天下之中,开封有漕运之便。殿下请想,陛下何等人物,岂会将国都置于四战之地?”

“北平能列名考察,已是意外之喜,殿下不必过虑。”

说着,姚广孝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件早已看透的事。

“殿下的封地便在北平。太孙此行,名为考察,实则也是代天子巡边。殿下只需好生接待,让太孙看到北平的城防、粮储、兵马,看到殿下的忠心与才干,便足够了。至于迁都落在何处,那是陛下和太子的决断,殿下不必操之过急。”

他自觉这番话说的十分得体,他正想继续宽慰朱棣,让他稳住心神,却见朱棣的脸色并没有因为他的宽慰而好转,反而越来越冷……

“说完了?”

“说完了。”

朱棣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姚广孝从未见过的冷意。

“这些时日,你一直在跟本王说,北平龙气茂盛,虎踞龙盘,可为我大明都城。”

“你说父皇将本王封在此处,便是天意。如今大明择选都城,太孙亲自带队来北平考察,本王问你,这是不是也是天意?”

姚广孝张了张嘴,刚要说话,朱棣的下一句话便像一记闷雷,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姚广孝,你是不是父皇安排在本王身边的人?”

姚广孝抬起头。

“殿下。您……您真是天马行空的想法。贫僧一个云游四方的野和尚,怎么可能是陛下派来的人?”

“一切皆有可能。”朱棣冷哼一声道。

姚广孝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朱棣看着他,目光里的冷意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他重新在姚广孝对面坐下,沉默了许久,然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即日起,你离开北平。”

“殿下,赶走贫僧,您就不后悔。”

“这些年你吃的、喝的、用的,都是本王给的。本王不欠你什么。你也不欠本王什么。朝廷会派越来越多的官员来北平。太孙来,太子来,将来陛下说不定也要来。你留在这里,对你不是好事,对我也不是好事。”

“你走吧。给你几日休整,等太孙到北平之前,离开。”

姚广孝坐在蒲团上,仰着头,看着朱棣。

朱棣没有等他回答,转身大步走出了,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一下,又一下,渐渐远去。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姚广孝独自坐在蒲团上,望着朱棣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许久。

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最后一丝青烟袅袅升起,散在灰蒙蒙的天光里。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里的游丝,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有感慨,有欣赏,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果然是能成大事的人。”

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然后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封被朱棣拍得起了褶皱的密信。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那封信折好,放进袖中,然后站起身,开始收拾案上的经卷。

接下来的几日,姚广孝没有急着离开。

他不慌不忙地抄完了最后一卷经,去向住持辞了行。

住持问他去哪里,他只是笑了笑,说“云游”。

离开寺庙时,是个清晨。

姚广孝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僧袍……

洪武二十年,二月初八。

朱雄英的车队已经过了济南,正沿着官道朝北平方向缓缓行进。

这茶摊搭在官道边上,几根木头撑着一块油布,底下摆着三四张粗糙的木板桌,几条长凳。

灶台上烧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朱雄英今日没有跟着大队,他带着朱守谦、道承和十几个锦衣卫,骑马跑在了队伍的最前面。

跑了一个多时辰,人马都有些乏了,远远看见这处茶摊,便勒马停了下来。

锦衣卫们将马拴在路边的树上,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蹲在路边喝水,有的靠着树干嚼干粮。

道承去灶台前要了一壶茶,端到桌上,又取出随身带的瓷碗,给朱雄英和朱守谦各倒了一碗。

茶是粗茶,叶子大而碎,泡出来的汤色浓得发黑,入口又苦又涩。

朱雄英端着碗,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朱守谦坐在他对面,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抹了抹嘴,正要说话,却发现朱雄英的目光不在他身上。

朱雄英一直在看一个人。

茶摊最靠边的那张桌子上,坐着一个和尚。

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僧袍,洗得发白了,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

头上戴着顶破旧的僧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和一双搁在桌面上的手。

那双手枯瘦而干净,指节分明,右手腕上挂着一串磨得发亮的菩提子。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却没怎么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歇脚……

朱雄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和尚。

茶摊上不止他一个歇脚的,有赶路的商贩,有挑着担子的脚夫,有牵着驴的老农,都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人。

可那个和尚坐在那里,却让朱雄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一而再、再而三地瞟过去。

也许是他的坐姿。

那几个脚夫商贩,坐着的姿态不是歪着就是靠着,怎么舒服怎么来。

可那个和尚坐在那张粗糙的长凳上,腰背却挺得笔直,却又不是刻意的僵硬,而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像是坐在大雄宝殿的蒲团上,又像是坐在某位王侯的客席上。

他周身的气场与这尘土飞扬的官道茶摊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像一块被扔在砂砾中的美玉,蒙着尘,却遮不住底下的光。

朱守谦顺着朱雄英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个和尚。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便收回目光,又灌了一口茶,忽然开口道:“你一直瞅那秃驴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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