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好,不烈不燥,暖洋洋地铺在应天城外的校场上。
两旁的杨柳刚刚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摆。
远处的田野里,麦苗已经返青,一望无际的绿,被风一吹,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波浪。
两匹快马一前一后地飞驰着。
前面那匹枣红马上,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骑装,腰间束着革带,脚蹬黑靴,骑马的姿势大开大合,豪迈得很。
他伏在马背上,时不时回头望一眼,嘴角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像是在故意逗后面的人。
后面那匹白马紧追不舍。
马上是一个少年郎,十四五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骑装,腰间系着玉带,脚蹬鹿皮靴。
那少年郎的身量已经抽条了,骑在马背上,肩膀宽阔,已经有了几分成年男子的轮廓。
他的面容生得极好,眉骨高挺,鼻梁直而锋利,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深潭里的两粒墨玉。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微微上挑的剑眉。
少年勒着缰绳,双腿夹紧马腹,身体微微前倾,随着马背的起伏而起伏,动作流畅而自然。
他的骑术显然已经练得很熟了,可前面那匹枣红马跑得更快,始终压着他一个马身的距离。
“十二叔,你慢些!”
少年喊了一声,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不服气。
风吹散了他的话音,可前面那人还是听见了,回头冲他咧嘴一笑,不但没慢,反而又催了一下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跑得更快了。
朱柏。
朱元璋的第十二子,洪武十八年就藩荆州。
他在封地待了一年多,这回是奉旨回京述职,一回来就拉着朱雄英出城跑马,说是要看看这小子的骑术长进了没有。
而身后紧紧追着朱柏的少年郎,便是朱雄英了。
日月如梭,距离中山王去世,已经过去了两年,此时已经是洪武二十年春……
两匹马一前一后地飞驰,马蹄踏在官道上,溅起一路尘土。
朱雄英咬着牙,催马急追,白马四蹄翻飞,鬃毛在风中猎猎飞扬。
他俯下身,几乎贴在了马背上,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将他的衣袍吹得鼓起来。
眼看就要追上了,朱柏忽然一勒缰绳,枣红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朱雄英从他身边飞驰而过,又跑出去十几步才勒住马,白马在原地转了两圈,才不情不愿地停下来。
朱柏哈哈大笑,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回头看着朱雄英,眼里满是笑意:“行啊玉哥儿,两年多没见,骑术长进不少。再练两年,怕是连我也跑不过你了。”
朱雄英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落了地,才显出他如今的身量,比两年前又蹿高了一大截,站在朱柏旁边,已经快到他眉毛了。
十四五岁的少年,正是抽条的时候,四肢修长,骨架已经撑开了,只是肌肉还没完全跟上,显得有些清瘦。
可他站在那里,腰杆笔直,肩膀端得很正,已经有了几分成年人的沉稳气度。
“十二叔说笑了。”朱雄英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您在荆州才是苦练了吧,骑术比从前更厉害了。侄儿拍马也追不上。”
朱柏看了一眼日头。
“走吧,该回去了,不然咱们在外面时间长了,回去我要被父皇训斥了……”
朱雄英点头笑着,而后两人一同离开校场。
道承赶忙过来替朱雄英牵着马。
与自己十二叔告别之后,朱雄英便登上了马车,在朱守谦率领的护队保护下,返回应天……
而朱柏不坐马车,直接骑着马就返回应天了。
到了傍晚,朱雄英刚刚回到东宫,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里面传出来。
“大哥,大哥。”
朱允熥从东宫里跑了出来,跑得气喘吁吁的,小脸通红,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
他跑到朱雄英面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然后抬起头,急急地道:“你快去看看吧!朱高炽,又打二哥了……”
朱雄英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没有多问,抬步便往里走。
周虎和道承连忙跟上。穿过前院,绕过回廊,还没走到后院,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有拳头打在肉上的闷响,有压抑的闷哼声,还有几个太监宫女惊慌失措的劝架声。
“别打了!三殿下,世子爷,别打了!”
“快去叫人啊!”
“太子妃娘娘不在,谁能拉的住啊!”
朱雄英快步走进后院,眼前的场景让他脚步一顿。
地上,两个人正扭打在一起。
不,准确地说,是一个人压着另一个人,正在揍。
朱高炽骑在朱允炆身上,胖乎乎的身子像一座小山,将朱允炆压得死死的。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袍子,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白生生却结实有力的手臂。
一拳一拳地往下抡,拳拳到肉,闷响声一下接一下。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凶狠,可那凶狠里又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
朱允炆被他压在下面,拼命挣扎着,两条腿乱蹬,两只手乱挥,可怎么也挣不脱身上那座小山。
他的岁数比朱高炽大一岁,个头明明比朱高炽还高一些,胳膊腿也比朱高炽长,可就是打不过。
朱高炽那身肉不是虚胖,是从小在北平吃羊肉啃羊腿长出来的,筋骨结实得很,力气大得像头小牛犊。
朱允炆被他压着,像一只被按在砧板上的鱼,怎么扑腾都翻不了身。
旁边的太监宫女们围了一圈,急得团团转,可谁也不敢上前拉。
太子妃不在,去了坤宁宫,这些人哪里敢对燕王世子和皇孙动手?
朱雄英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深吸了一口气。
“住手!”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朱高炽的拳头停在半空中,转过头,看见了廊下的朱雄英。
他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地从朱允炆身上爬起来,站到一旁,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个犯了错被先生逮住的学生。
朱允炆也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青了一块,袍子扯破了一角,头发也散了,狼狈不堪。
他站在一旁,拿袖子擦了一把嘴角,低头不说话。
朱雄英走到两人面前,站定。
他的目光从朱高炽脸上扫到朱允炆脸上,又从朱允炆脸上扫回朱高炽脸上。两个人都低着头,谁也不敢看他。
“为什么打你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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