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丧钟之音不像是从远处传来的,倒像是一柄无形的巨锤,一锤一锤砸在火场上空,砸碎了已经被热浪烤得焦脆的空气,也把何奎脸上那最后一丝故作镇定的伪装砸了个粉碎。
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孟舒绾看得真切——何奎的瞳孔在那一刹那间猛地缩成了针尖。那不是听到帝王驾崩时该有的哀恸,甚至不是震惊。那是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野兽,在嗅到血腥气之后,被彻底激发的疯狂与残忍。
钟声就是信号。
宫里的布置已经落定,谢家完了。
可这恰恰让何奎没了退路——他本就是谢家安插在兵马司的一枚暗棋,如今这枚棋子的身份即将被昭告天下,他除了杀人灭口、毁掉所有证据,再无第二条路可走。
“乱臣贼子,负隅顽抗,引火自焚!”
何奎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锋在火光映照下划出一道森白的弧线,直直指向那片已经烧成地狱的丝庄。
“都给我上!搜救周府小姐,格杀所有同党!”
“搜救”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几乎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那股杀意浓烈得不像话,像是一碗泼出去的墨,在场所有人都闻得到那股腥甜的血味。
兵马司的士兵们先是一愣。
他们面面相觑,握着长枪的手不自觉地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火场里的烈焰已经蹿起了三丈高,浓烟翻滚如恶龙,那里面别说藏人了,活人进去就是个死。可何奎那双血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刀上的血槽还映着光。
终于,有人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
长枪一杆接一杆地端起,士兵们排成松散的队形,朝着那片烈焰与浓烟构成的地狱缓缓推进。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周芊——何奎方才那番话里的真正意思,这些刀口舔血的汉子听得明明白白。
他们要杀的是孟舒绾。
是她手里那枚足以将谢家万劫不复的钢片。
电光火石之间,孟舒绾做了决断。
不能在这里被缠住。一旦陷入包围,任你武功再高,也架不住乱枪齐刺,更何况肩头还有伤。
她侧过身,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何奎吸引过去的刹那,一把抓住身后已经虚弱得站不稳的周芊,猛地推向早就在人群外急得团团转的周府家丁怀里。那家丁手忙脚乱地接住自家小姐,还没反应过来,孟舒绾已经压低了声音,语速快得像刀子:
“带小姐走,去寻周大人,别回头。”
说完,她没有片刻犹豫,身形一矮,如同一缕青烟,反向折回了那座燃烧着的、随时都可能彻底坍塌的丝庄深处。
她把自己当成了诱饵。
浓烟是她眼下最好的屏障。炙热的空气灌进肺里,像是在吞咽烧红的炭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肩头的伤口被高温一炙,疼得她额角青筋直跳,那股痛意像潮水一样一波波冲击着她的神志。
可她的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她听见身后传来何奎气急败坏的怒吼:“追!别让她跑了!”
沉重的甲胄撞击声、杂乱的脚步声,正穿过烈火与烟尘,死死咬在她身后。那些兵马司的士兵被逼着往火里冲,呛咳声、叫骂声混在一起,像一群被赶进陷阱的野兽。
就在她即将被追上的当口,丝庄之外,周克诚的声音炸响了。
那声音苍老,却蕴含着雷霆之怒,像一记闷雷从长街那头滚过来:
“站住!尔等是要助谢氏谋逆吗?先皇口谕,谢氏一族,意图不轨,着内阁与三司共查!你们此刻动手,便是同党!”
这一嗓子,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那些兵马司士兵的脑袋上。
先皇遗旨?内阁共查?
这些词的分量,这些常年在京城当差的兵丁心里门儿清。“搜救钦犯”是上头一句话的事,可“助逆谋反”是要诛九族的。哪个轻哪个重,用脚趾头想都明白。
不少士兵的脚步明显迟疑了。
他们握着长枪的手开始发颤,茫然地回过头去看自己的长官,又去看何奎,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趟浑水,到底还趟不趟?
“谁敢后退,动摇军心者,斩!”
何奎眼睛都红了。他反手就是一刀,刀光一闪,身边一个停下脚步的百户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劈翻在地。鲜血喷溅出来,溅了旁边几个士兵满脸满身。那名百户倒在血泊里,眼睛瞪得溜圆,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血腥味混着焦糊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何奎这一刀本想杀人立威,震慑住这些动摇的兵丁。可他万万没想到,这血腥的一幕非但没有镇住场面,反而像一颗火星溅进了火药桶,点燃了士兵们心里早就积压着的恐惧与不满。
一个与那百户交好的什长猛地红了眼眶,他大喊一声:“弟兄们,咱们是为朝廷效命,不是为谢家陪葬!”
话音未落,他调转枪头,朝着何奎的亲兵就刺了过去。
有人带头,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营啸——这种行军打仗时最怕出现的集体失控,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在火场前爆发了。士兵们分成两拨,一拨还听何奎的号令,一拨已经红了眼跟自己人打了起来。刀枪碰撞声、惨叫声、咒骂声响成一片,长街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混乱中,孟舒绾藏身在一架被烧得只剩骨架的织机后面。
她大口喘着气,透过浓烟的缝隙往外看,正打算趁乱突围,头顶的夜空中却传来了几声极其细微的声响——那是利箭破空的锐响,寻常人根本听不见,但她听得出来。
她下意识抬头。
只见盘踞在丝庄几处制高点、一直用冷箭封锁她退路的那四名谢家弩手,像是被无形之手掐断了线的木偶,悄无声息地从屋顶上栽了下来。他们的身体在半空中翻转了一下,然后直直坠入火海,连惨叫都被烈焰吞噬了。
是季舟漾的人。
孟舒绾心头一松,随即又绷紧了。
紧接着,一道尖锐的呼啸声自黑暗中升起——那是一枚金色的信号弹,拖着璀璨的尾焰直冲云霄,在丧钟悲鸣的夜幕下,“砰”的一声炸开,绽成一朵霸道而耀眼的巨大焰火。
那焰火的光芒照亮了半条长街,也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
那不是普通的信号。
那是“勤王”的烽火。
这一箭,强行将此地这场见不得光的捕杀,变成了一场昭告天下的平叛战争。从这一刻起,谁敢对孟舒绾动手,谁就是逆贼——这是季舟漾替她竖起来的一面护身符,也是一把悬在何奎头顶的刀。
城南大道上,蹄声如雷。
一支精锐骑兵正踏着整齐的步伐,如钢铁洪流般朝丝庄方向疾驰而来。为首的将领身披铁甲,面色阴沉,正是谢皇后之侄、城防营统领谢远。
他接到的命令是封锁城南,配合兵马司行动,将那个知晓太多秘密的女人永远留在这条街上。
可那一声声催命的丧钟已经让他心惊肉跳。
此刻又见代表最高军情的勤王金箭升空,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宫中生变,谢家的计划怕是已经败露了。
“速行!有变!”
谢远厉声催促,手中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整支骑兵队伍仓皇加速,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一片密集的轰鸣。
可他们冲得太急了。
下一个街口,谢远的城防营骑兵与从火场前哗变溃逃的兵马司溃兵,轰然撞在了一起。
战马的悲嘶、士卒的惨叫、甲胄碰撞的闷响,瞬间响彻整条街巷。骑兵被溃兵冲散了阵型,溃兵被战马踩得血肉横飞,两支原本该是同一阵营的队伍,此刻撞得人仰马翻,乱成了一锅滚粥。
就是现在!
孟舒绾不再隐藏。
她从浓烟中猛然冲出,如同一头敏捷的猎豹。整个长街都陷入了兵马对撞的巨大混乱之中,到处都是厮杀、奔逃、呼喊,火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个浑身烟灰、狼狈不堪的身影。
她一眼就看中了那匹被掀翻在地、正挣扎着爬起的无主战马。
没有犹豫,她飞身扑了过去。
马儿受惊,前蹄腾空,整个人立而起,疯狂地摆动着身体想把背上的人甩下去。孟舒绾死死抓住缰绳,粗糙的皮绳磨破了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但她不敢松手——松手就是死。
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剧烈的颠簸牵动了肩头的伤口,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让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死死咬住牙关,咬得牙龈都渗出了血,舌尖尝到一股铁锈味。
她伏低身子,几乎与马背融为一体,驾驭着这匹惊马如一道离弦之箭,从两支混乱军队的缝隙中险之又险地穿了过去。
左边是一杆刺来的长枪,枪尖擦着她的衣角划过。
右边是一匹横冲直撞的战马,马蹄几乎贴着马腹踏过。
她避开了正面封锁,冲入了京城迷宫般的街巷之中。身后的喊杀声、钟声、惨叫声,逐渐被夜风抛远,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耳边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孟舒绾没有片刻喘息。
她脑中的地图清晰得像刻上去的——兵仗局,全京城防卫最森严的地方,高墙深院,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硬闯无异于自杀。
但那枚钢片上,除了总图,还有一条被忽略的标注。
一条始建于前朝、早已废弃的排水暗渠。那条暗渠的入口不在兵仗局正门,不在侧门,而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巷道尽头。那是当年修建兵仗局时,工匠们偷偷留下的一条“活路”——前朝的规矩,凡是修建朝廷重地,工匠都要在图纸之外留一条暗道,以备不时之需。
这条暗道,前朝没用上,本朝也没人知道。
直到这枚钢片被人从故纸堆里翻出来,这条被人遗忘了几十年的活路,才重见天日。
夜风卷着丧钟的余音,吹得她脸颊生疼。钟声还在响,一下接一下,沉得像铅块,压在整座京城的上空。
她猛地一勒缰绳。
战马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打了个趔趄,前蹄滑了一下才站稳,口鼻喷出白气,浑身都是汗。孟舒绾翻身下马,双腿发软,险些没站住。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
这是一处阴暗偏僻的巷道,两边是高高的墙壁,墙上长满了青苔。巷子深处,一个不起眼的排水口被铁栅栏封死着,黑洞洞的,像一只张开的眼睛。一股陈年的水腥味和腐臭味从里面飘出来,混着夜风,钻进鼻子里。
就是这里了。
她的目的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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