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老太太心里亮堂着呢,也乐见其成。否则,庆亲王府地窖密钥、冰原深处金矿与钻石矿的勘测图,怎会独独塞进李青云手里?
她清楚得很——自己这辈子都活在暗处。一旦露面,等着她的不是敬重,而是灭门之祸。
李青文代表的是李家正统血脉,名正言顺,冠冕堂皇。可他就算点头认下聋老太太,身后那群老辈宗亲也不会答应。
那些人眼皮子一抬,话就撂得干脆:“别说人不在了,就是活着,二房终究是二房,登不上族谱正页。”
这话,聋老太太懂,李镇海懂,李青云也懂。只是谁都没戳破罢了。
正因如此,她才把压箱底的黄金、古董、字画,除了留几件做幌子引人注目,其余尽数托付给了李青云。
至于把东北的人手分给李镇海和李青文?那是逼不得已。眼下还有人虎视眈眈盯着李家,若不先攥紧拳头打外敌,别说争家主之位,怕是连明年春耕的种子都未必能见到。
自古政局如刀锋,稍不留神,便是血流满地。
安庆老爷子一边辅佐李青文,一边又让安千山、安千钧暗中帮衬李青云,原因有二:
其一,李青云眼光准、落子狠,在香江另辟蹊径,硬生生为李家蹚出一条活路;
其二,他身上那股子沉得住气、打得开局面的劲头,像极了当年安家那位开山立派的老祖宗。
安庆便动了心思:让李青云另起一支,既保李家根基不断,又多添一道护身符。
巧的是,这正中李青云下怀——与其顶着“李家老三”的旧帽子四处奔命,不如带着自己的骨血另立门户,挺直腰杆当家作主。
“三儿,来,尝尝姑的手艺,还是不是小时候那个味儿?”安雅夹起一块雪白鱼肉,轻轻放进李青云碗里,又笑着给陈玥瑶布了一筷。
李青云回过神,把鱼肉送入口中,眉眼舒展:“香!地道,就是这个鲜劲儿!”
“喜欢就多吃,玥瑶也别客气。”安雅笑吟吟道,“三儿,你这次带这么多现款回来,你千山叔说,全要换粮食?”
李青云点头:“没错,姑。眼下最紧要的就是囤粮。咱国家还有不少人肚皮贴脊梁,去年冬旱得厉害,要是今年收成再打折扣,明年的口粮链一断,后果不堪设想。”
“咱们买的这点儿粮,放在全国盘子上确实不多,但至少能让军工厂、研究所、边防哨所这些关键地方不断炊,稳住它们,就是稳住大局。”
李青云脑子里还记着上辈子的数字:1959到1961三年间,全国因灾减产粮食六百一十一亿公斤,折合六千一百一十五万吨。
其中五九年灾情最重,粮食减损高达三十七亿八千万公斤,折合三千七百八十万吨。
那一年全国产粮约一亿七千万吨,比五八年锐减一成五,供需缺口达八百三十八万吨,够将近两千八百万张嘴吃上一整年。
六零年形势更紧,总产滑落到一亿四千三百五十万吨,又比前一年跌去一成五点六,缺粮人口猛增六成八,突破两千一百八十万人。
六一年产量微升至一亿四千七百五十万吨,看似缓了口气,实则仍比五八年少了两成六点二五,饥荒阴影未散。
国家当机立断,紧急进口五百万吨洋粮,并全面推行凭票供粮——城里人每人每月口粮,普遍往下压了一截。
其实不是不想多买,是真买不动。
头一道难处,是家底太薄:钱要投基建、要养军队、要搞核子与火箭,每一分都像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第二道坎,是国际粮商趁火打劫。他们嗅到风声,立刻抬价翻倍——六一年那五百万吨,若搁在五八年买,起码能拉回一千三百万吨。
第三道暗箭,是某些大国背地里卡脖子。比如北方那个披着毛皮的老狐狸,整天躲在幕布后煽阴风、点鬼火,嘴上喊兄弟,手上掐命门。他后来栽得那么惨,半点不冤。
安雅沉吟片刻,开口道:“眼下全球高产的甘薯,数日本‘胜利百号’最拔尖,一亩地稳稳收一千五百到两千公斤。”
“当年日本战败,靠这玩意儿硬生生吊住了几百万人的命。”
“上回你大哥回来说你要大批囤粮,我就琢磨,你小子准是憋着大动作。”
“托了熟人,砸下两万美金,从日本运来五千吨种薯——全是能留种发芽的,后天就靠港天津。”
“本想让你去接船,没料你脚底生风,倒先摸到这儿来了。”
李青云一听,腾地起身,心跳都快了半拍。这“胜利百号”,他再熟不过。
据后世零星记载,六十年代前,日本甘薯单产常年稳居一千五百至两千公斤/亩;
而国内当时平均亩产才五百到八百公斤,只有山东、福建少数试验田,靠专家蹲点才勉强摸到一千五百公斤的边。
人家为啥强?两条硬功夫:
一是育种早,三十年代就建起系统选育体系,“胜利百号”就是那会儿磨出来的硬茬;
二是种法新,五十年代已铺开覆膜保温、密植调光这些实招。
可真论起种地的本事,咱中国人是他们的老祖宗。李青云心里门清——后世那套编织袋种薯、藤蔓斜插快繁,他闭眼都能画出图来。
眼下工厂造不出编织袋?不怕。老百姓手巧,竹编筐、藤条篓、柳条簸箕,家家房前屋后摆上几个,不求多,一筐多结百十斤薯,全家就多活一条命。
他立马追问:“姑,这批薯的事,您跟我爸说了没?”
安雅点头:“说了。下午千山叔发报时,顺道告诉镇海哥了。”
“你爸回话:这事直接报伍先生,你人没露面之前,谁也不许动一粒种薯。”
李青云点点头:“妥了。那我这边也得抓紧。”
转头对安雅说:“姑,备辆满油的车;再在元朗找条黑船,别用自家的,找蛇头——越生脸越好。”
安雅应下,没多问。找蛇头跑货,在他们圈子里稀松平常:便宜、利索、用完即焚,连渣都不留。
安雅走后,李青云转头望向陈玥瑶,声音温沉:“瑶儿,今晚还得出门一趟,最晚凌晨五四点准回。你别挂心,等这边收了尾,咱们立马收拾回家。”
“三哥,你千万当心。”陈玥瑶轻轻颔首,眼底柔光微漾,“这次回去,我可不走了——这辈子就赖定你,哪儿也不去。”
李青云笑着刮了下她挺翘的鼻尖,指尖带笑:“好,三哥养你一辈子。回头咱俩窝在院子里,生他一打半娃,天天追着满地跑,连账本都不用翻。”
“一打半?二十几个?”陈玥瑶耳根倏地泛红,杏眼一瞪,又羞又嗔,“把我当母猪使唤呢?”
半小时后,安雅推门进来,语速利落:“三儿,齐活了。元朗那边的接应船已泊妥,货直接卸到对岸码头。夜里十一点起,你随时过去。”
“沿途海警都打点好了,你露面都不必。到了地方——只管清场。”
李青云点头。清场二字他懂:人、船、痕迹,一个不留。
十一点整,他踏出家门,驱车直奔此行真正的靶心——中环皇后大道。
中环皇后大道,香江北岸的主动脉,横贯中西区至湾仔跑马地,是开埠以来第一条真正意义上的大马路。早年称“女王大道”,后来口耳相传,渐渐叫成了“皇后大道”。
如今它还是香江政经中枢的雏形:汇丰银行总行、十余家外资银行总部,全挤在皇后大道中1号那片寸土寸金的地界上。
西段石板街烟火气浓,荷李活道古玩摊子挨着咖啡馆;东段合和中心拔地而起,旧湾仔邮政局红砖墙静默伫立——全是刻进香江骨子里的地标。
半路上,他给雷战发了条密电,约好就在渡海的那处礁滩接应。随后,李青云驶入皇后大道腹地,目光扫过沿街一座座银行门脸。
此时的香江尚未迎来日后灯红酒绿的黄金年代,但皇后大道的戒备早已森严——港警巡逻队隔半小时一过,各家银行门口还站着持械保安,腰杆笔挺,眼神锐利。
他拐进一条僻静窄巷,三两下整理衣装。
原本挺拔如松的青年身形,顷刻间缩成敦实稳健的中年模样:身高压至一米七八,下巴添了层青灰胡茬,眉宇间也染上几分风霜。
他祖父伍先生出身特课,更是当年数得着的王牌干员。
这点易容功夫,对李青云而言,跟系鞋带没两样。
至于改身高?一位古武大宗师若连自身筋骨气血都调不动,还谈什么登峰造极——缩骨功一运,肩背自然塌下半寸。
换上剪裁合体的深灰西装,拎起那只哑光黑公文包,他活脱脱就是七十年代香江写字楼里走出的精英。临行前,轿车无声没入空间,他提步而出。
神识铺开,如蛛网般渗入地下——金库里的金砖、成捆美钞、英镑、港币,尽数被悄然卷走。
他并未通吃,只挑那些根基厚、底子硬的外资银行下手。
东方汇理、渣打、有利、汇丰、花旗、荷兰、安达、美国运通……一家不落,能搬的全搬空。
末了他心头微哂:难怪英美两家能横着走——渣打、有利、汇丰,全是伦敦撑腰;花旗、运通,背后站着华尔街。
老毛子拼酒吹牛的劲头倒是十足,可人家银行开遍五大洲,你酒瓶倒满全世界,最后散得悄无声息,也不冤。
事毕即撤。不跑不行——连掏八家金库,精神力几近枯竭,太阳穴突突直跳,脑仁嗡嗡作响。
油门几乎踩穿底盘,午夜十二点半,他一头扎进元朗海滩的咸腥夜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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